第三十二章 敌 国 - 重说司马光



第三十二章 敌 国

西北是西夏,北边是契丹,——两个令大宋帝国君臣,时常耿耿于怀、颜面扫地、又备感羞辱的敌国。

先来说西夏。

英宗治平二年(西元1065年),司马光上《言西边上殿劄子》 ,其中我们可以读到西夏的狡黠:臣窃见近年以来,赵谅祚虽然表面上遣使称臣奉贡,实际上却心怀叵测,窥伺边境;暗地里用官爵、金帛,招诱我国的不得志者,有熟户藩部亡命叛去,他就暗中勾结,这些已有不少,而朝廷不能一一尽知。熟户藩部有违抗不从的,谅祚就点发兵马,公然杀掠;弓箭手有住在沿边的,谅祚皆迫使迁入内地。将帅之臣,只是坐视,不能救援,遂使其余熟户皆畏惮淫威,怨恨我国,人人各有离叛之心。朝廷遣使诘责,谅祚就拒而不纳,纵有所答,皆侮慢欺瞒之辞,朝廷也隐忍包容,不再追究。谅祚又屡屡虚张声势,惊动边鄙,而将帅之臣,大都怯懦,没有才干退敌御侮,只知道多聚兵马,保卫自己,一路有警,三路皆悚,尽抽腹地州军的下拨换防士兵,置于麾下,使虚耗粮草,数月之后,又没什么根据,然后遣还,未及休息,又忽闻有警,再次抽去,如此往还,奔走道路,却终无一事。

接着是司马光的分析:臣虽愚钝,不习边事,窃以私意料之,谅祚所以依旧遣使称臣奉贡,一则是贪图每年所赐金帛二十余万,二则是趁机进京商贩贸易,三则是要使朝廷不做防备。所以招诱我国不得志者,是为刺探我国虚实,平时用为参谋,入侵则以为向导。所以诱胁熟户,迫逐弓箭手,意思以为汉人军队,皆不足惧,只有熟户、弓箭手生长边塞,勇悍善战,若先行解决,边人就会失去凭借,进犯的时候,就可以畅通无阻了。所以屡屡虚张声势,惊动边鄙,是要使我军疲于奔命,耗费储备,公私贫困,既而边吏习以为常,不再设防,然后乘虚而入。

再接着是他的告诫:凡此诸事,若不早作打算,使其奸谋得逞,窃恐其为国家之患,未可小觑。臣以为朝廷当宵衣旰食,深以为忧,而只见其遣使奉贡,就以为臣节未缺,得其侮玩之语,就以为恭顺,得其欺瞒之语,就以为诚实,朝廷并非不知其本心,只是侥幸他还没暴露,但求目前暂时的安宁,不顾他日长久的祸患。臣日夜思之,不胜愤懑,戎狄谋划有多深,而我国虑事有多浅!臣愚伏望陛下于边鄙之事,常留圣心,特降诏书,明谕内外,凡文武臣僚有久历边任,或曾经战阵知晓军中利害,及戎狄真伪的,都许上书自陈,陛下勿以其官职疏贱,及语言鄙恶,一一略加鉴察,择理道稍优的,都赐召对,从容询问:目前治兵御戎之策,何得何失?如何处置,即为恰当?若其言无可取之处,则遣还而已;若有可取之处,即付诸实施,并记录姓名,置于左右。然后选其中勇略出众的,擢为将帅,若能称职有功,则以爵位赏赐作为奖励,昏懦坏事的,则以刑罚杀戮作为惩戒。加以选练士卒,留精去冗,申明尊卑等级之法,遏止骄惰之气。果能如此,行之不懈,数年之后,“俟将帅得人,士卒用命,然后惟陛下之所欲为,虽北取幽蓟,西收银夏,恢复汉唐之疆土,亦不足为难,况但守今日之封略,制戎狄之侵侮,岂不沛然有余裕哉!”

显然,司马光对西北的这个敌国,保持着相当的警惕,在司马光眼里,这个敌国阴险狡诈,难以驾驭。对付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大宋在军事上强大起来,而要军事强大,关键的关键,是要选到好的将帅。

我们都还记得,英宗治平元年(西元1064年)秋,西夏因为使节受辱,频频进犯。当时司马光曾上《言备边劄子》 ,谈到与敌国的相处,他说《周书》称述文王之德: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大概是说诸侯桀骜不驯,就讨伐它;从顺柔服,就保全它。不避强,不凌弱,王者以此治理天下。而我们让西夏使节怨怼归国,一国之人,皆以为耻,今年以来,谅祚招诱亡命之徒,点集兵马,窥伺边境,攻围堡寨,驱胁熟户八十余族,杀掠弓箭手约数千人,悖逆如此,而朝廷反又派遣使臣,携诏抚谕。顺从就侮辱它,桀骜就畏惧它,恐怕不是文王号令诸侯的方式吧?

又谈到国防。他说如今公私困竭,士卒骄惰,将帅乏人,而戎狄犯边,可忧之事,孰大于此?而朝廷上下晏然,若无其事,什么原因呢?难道是朝廷自已有备,而疏外之臣不得而知?臣窃感困惑!所谓备者,不是仅仅添屯军马、积贮粮草而已,在于择将帅而修军政!二者皆无,何谓有备?臣不胜愤懑!伏望陛下广泛召见群臣,询问御边之策,择其善者而力行。“方今救边之急,宜若捧漏瓮沃焦釜,犹恐不及,岂可外示闲暇而养成大患也!”

其实问题还是出在军事上。顺服了要保全,这个好说;桀骜了要征讨,谈何容易?大宋帝国向称“积弱”,该硬的时候,他就硬不起来。其实恐怕也不是有什么准备,只是司空见惯了,因而麻木不仁了。

再来说契丹。

嘉祐八年(西元1063年)的九月前后,司马光曾设法阻止过一个叫赵滋的人。由《言赵滋劄子》 我们知道,此前司马光已曾多次弹劾赵滋,说他刚愎狂妄,不可领兵,守边必将坏事。可是朝廷对赵滋喜欢得不得了,越加宠任,命再知雄州(治今河北省雄县;北接契丹)。

由《言赵滋第二劄子》 我们可以了解到赵滋的狂妄:对契丹使者的礼节,骄横倨傲,不遵旧式;本路帅臣又上奏,说赵滋任意行事,恐致引惹事端。司马光谈到澶渊之盟:先帝亲屈帝王之尊,与契丹约为兄弟,每年拿些金帛给它,往来致意,以敌国之礼相待,陛下承统,尽遵故约,难道不以为耻吗?是因为心系百姓啊!因此兵革不用,百姓阜安,将近六十年。然后是相处之道:如今契丹奉事我国,礼节未有不备,作为边臣,应训练军队,修缮器械,以防不测,厚致馈赠,检点礼节,以待使者,内不失备,外不失好,以副朝廷之意而已。如今赵滋却一再意气用事,傲慢使者,为争小胜挑衅强胡,眼前自大,求一时声名,却不顾国家的长久祸患,臣担心嫌隙一开,朝廷将不得高枕。祸患常起于细微,而事端时生于所忽。凡两国相交之道,不可以不慎。雄州要地,平时则使者往来,有事则兵马出入,典州之将,不可不精择。

朝廷的态度,起码可以说明大宋君臣,希望国家强大起来,这个愿望废除迫切。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总是要找到出口。但这种表达方式实在是太危险了。相比之下,司马光的态度就要理智得多,也现实得多,他清楚帝国的家底,因而也知道赵滋的狂妄可能给国家带来的窘境。

治平二年(西元1065年)六月二十八日,司马光在《言北边上殿劄子》 里专门谈到契丹。他首先提到帝国外交的缺陷:窃见国家御戎狄之道,似未尽其宜,当其安静附顺时,好与之计较细枝末节;及其桀骜暴横之后,又从而姑息,不能征讨,使戎狄更加轻视我国,皆厌倦柔服,而乐为背叛。近来西戎之祸,生于高宜,北狄之隙,起于赵滋。而朝廷至今终未醒悟,仍然认为他们做得正确,而循礼守分者错误,因此边鄙武臣皆锐意生事,或以开拓荒弃之地十数里为功劳,或以杀掠老弱之虏二五人为勇敢,朝廷夸他们有才能,骤加提拔,既而虏心愤恨,遂来报复,屠杀熟户,劫掠边民,伤亡动以千计,而朝廷只知惊骇,增兵聚粮。招来敌寇的人,朝廷既不追究,守边之臣,也不谴责。如此还希望戎狄宾服、疆场无虞,就好比添柴煽火,却要水不开。臣愚窃以为真宗皇帝亲自与契丹约为兄弟,仁宗皇帝赦免赵元昊背叛之罪,册为国主,每年拿出百万之财,分送二虏,岂是乐此不疲、高兴去做吗?实在是因为委屈自己事小,而爱民以仁事大。

然后是契丹:近来听说契丹平民有在界河里捕鱼,及在白沟以南砍伐柳树,这都是些边鄙小事,何足介意!而朝廷以前任知州李中祐不能禁止,没有才干,另选州将以代。臣担心新将到任以后,必定会以中祐为戒,而以赵滋为法,妄杀虏民,战争将无休无止。况且如今民力凋敝,仓库虚竭,将帅乏人,士卒不练,夏国既有愤怨,屡来侵扰,祸根已成,若又加上契丹失欢,臣恨国力不支。伏望陛下严戒北边将吏,若契丹不循惯例,小小相侵,如渔船柳树之类,只可文牒照会,道理晓谕,让对方官府自行禁约,不可轻以矢刃相加。若再三晓谕不听,则上奏朝廷,就是专遣使臣至其王庭,与之辩论曲直,也无妨害。若又不听,则莫若广求贤才,增修德政,等公私富足,兵强马壮,然后奉辞征讨,可以驱逐漠北,恢复汉唐疆域。其与争渔柳胜负,不是相去甚远吗?

司马光的意思是说,和西夏的关系肯定是坏了,战争肯定是在所难免了。以帝国的军力和国力,对付一个都吃力,何况两个?因此与契丹如果只是些小摩擦,就通过外交手段解决好了,不要把矛盾激化,引起战争,那样国家会吃不消。

宋与契丹与西夏,像极了三国时代的魏蜀吴:三方鼎立,此消彼长。唯一的不同,就是汉人的政权萎缩了,只剩下一个。司马光把英宗皇帝比作周文王,又把契丹与西夏称作虏,可见他心气有多高!可偏偏国家那么孱弱。翻检史料,我们会惊奇地发现,当初设计者的初衷,完全不是这样的。

据载,太祖既定天下,曾召集赵普等二三大臣,要他们说说已施行的法令当中,哪一项可以利及子孙后世。赵普等历言大政数十,太祖让再说更重要些的。赵普等想了半天,终是不得要领,只好请太祖自己来说。太祖道:“吾家之事,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盖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变生,有叛兵而无叛民。”赵普等顿首,说:“此圣略,非下臣所及。”太祖的意思是说,万一遇到饥荒,就招募饥民当兵,可避免饥民作乱;平常年景,即便军队作乱,百姓也不会参加。这实际是把军队作为收留饥民的难民营,以求得社会的暂时安定。事实证明,这项法令不仅没有利及子孙后世,而且恰恰相反,简直就是贻害无穷。那样做的结果是,军队的数量越来越大,而质量却越来越差,遂形成宋代的痼疾之一:“冗兵”。

还不仅如此。有一次,太祖听到国子监集合诸生讲书,很高兴,遣使赐给大家酒和水果,说:“今之武臣,亦当使其读经书,欲其知为治之道也。” 这当然是个不错的主意,但结果却由此演变出一项国策:以文制武。

“冗兵”加上以文制武的国策,就形成了帝国的另一痼疾:“积弱”。英明神武的太祖皇帝,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他缔造的这个国家,会是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文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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