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题名谏院 - 重说司马光



第二十四章 题名谏院

仁宗嘉祐七年(西元1062年)十二月,知谏院司马光要谈到一个人。

这一年十二月左右,福建路提点刑狱王陶上奏说:据福州调查,陈烈因为妻子林氏患有疾病,又瘦又丑,就把她打发回家了,十年以来,不闻不问,可见陈烈贪得卑下,阴险狡诈,品行道德,一无是处,请追夺前后所受一切恩命。

之前,因为欧阳修的举荐,召陈烈为国子直讲,就是国子监的教师,但陈烈拒绝了。

陈烈何许人?

史书上说陈烈字季慈,福州(治今福建省福州市)侯官(福州州治所在)人,性格耿介孤僻,但笃于孝悌。居亲丧,一连五日,滴水不进;从壮年到老年,仍侍奉不辍,一如在世时。学问品行,端正谨慎,一言一行,遵循古礼。平日家居,终日默默,对童仆有如宾客。乡人敬重他,行冠婚丧祭大礼,都要请而后行。从学的人常有好几百。贤父兄训导子弟,必举陈烈言行以为示范。曾获推举去京师应试,但没有通过,就不再考了。有人劝他谋个官职,他说伊尹守道,成汤三次厚礼征聘;吕望既老,文王载之俱归。现在的天子仁圣好贤,有成汤、文王的仁心,难道就没有先觉如伊尹、吕望的吗?可是仁宗屡屡召他,他都不去,大家询问缘故,他说自己的学问还没完成。公卿大夫、郡守、乡老交章称其贤。嘉祐中,除任本州州学教授,不赴。随后,就得到了欧阳修的举荐。

从以上的记载来看,陈烈属于那种特别有影响的、特别德高望重的高人,只是性格有点偏执。据此推断,福州地方的调查报告,基本事实应该不会有错。事情虽然过去了近千年,但近千年来,人性的变化微乎其微。妻子与父母、兄弟,对男人来说,从来都是一块跷跷板的两端,古往今来的男人们,都试图在两端之间,作出选择或者平衡。我们不用怎么费脑子,就可以推断出笃于孝悌的陈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陈烈对待妻子可能都不如对待童仆好多少。“修、齐、治、平”的儒家观念,是一种层层递进的关系,要是后一个环节,比如“齐家”,出了问题,那就必然是处于前一环节的“修身”有毛病。这大概就是王陶的逻辑。

《宋史》的成书是在元代,后世的我们自然有作分析的凭借,但司马光没有。十二月十八日,谏官司马光与同僚共上《言陈烈劄子》 ,说臣等与陈烈素不相识,不知其人究竟如何,但见国家常担心士人不修名节,因此才举荐了陈烈等人,以勉励风俗。如果陈烈的平生操守出于诚实,虽有呆滞迂阔的行为,不能合于中庸之道,但仍不失为守节之士,也应予以保全,怎可毁坏挫辱,疾之如仇?如果其人内怀奸恶,败坏名教,外饰诈伪,沽名钓誉,那么朝廷过去认为是有道之士,破格录用,现在却丑行暴露,这对朝廷来说,也是大羞辱,起初举荐他的人,又怎能置而不问?臣等希望陛下派邻路的负责人,再行考察其人平生事迹、善恶虚实;或者选派公正的官吏,要通儒术、识大体的,重新审理此案。如果情形并不严重,不过是夫妻间的不和睦而已,就让他们离婚好了,大概洗刷过错,仍不至留下恶名,又可使四方节行之士,不必担心遭遇横辱,得以怡然乡里;如果其人确有丑恶行径,败乱名教,就应严厉责罚,并治举荐人的罪,以明至公。

从中我们还可以读到当初欧阳修的举荐词:好学笃行,动遵礼法,乐道养志,名闻京师。

我们已经看到,身为谏官的司马光所关心的,是国家行为的社会效果,因此他建议对这样一个好有影响的人的处理,要格外谨慎。因为这个奏章,朝廷才没有照王陶说的办,陈烈也因此得以保全。我们都知道,司马光救下的不仅仅是陈烈这个人而已。

早在八个月前的四月十五日,因为司马光的一再辞让,他被改任为天章阁待制,五月初一日,又命仍知谏院。五月十一日,司马光曾上《上殿谢官劄子》 ,他语重而心长地谈到谏职:

臣光伏蒙圣恩,除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仍知谏院。臣窃以为方今(当今)国家之得失、生民之利病,大要不过择人、赏罚、丰财、练兵数事而已,行道之人,粗有智识者皆知之,患在朝廷不尽闻,虽闻不力行耳。朝廷不尽闻,此谏官之罪;闻而不力行,则非臣等之所及也。凡此数事,臣前忝谏官,已尝略为陛下言之,今陛下寘臣于侍从之列,留臣以谏争之职,恩施愈隆,责望愈重,臣有生安敢受?有言安敢隐?伏愿陛下择其事之要重者,特留圣心,则天下幸甚。不然,臣虽朝夕侍前,徒污名位而费廪禄,于公家之用果何益也?取进止。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其实对于国家的弊病,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都有清楚的认识,也都希望有所变革。司马光认为一位尽职的谏官,就是把那些弊端都讲出来,他希望朝廷在听到以后努力去做,早作变革。

在做谏官的那些年里,司马光曾记下一个不眠的秋夜:

《秋夕不寐呈谏长乐道龙图》

雨气生烟晕,

霜寒入漏声。

疏篱过萤影,

腐叶掩虫鸣。

丘壑(指隐逸)违初愿,

簪裾徇外荣。

丹心终夜苦,

白发诘(次日)朝生。

恩与乾坤大,

身如草木轻。

何阶致明主,

垂拱视升平?

我们可以从诗中读到那个秋夜的雨气、霜寒、流萤,以及虫鸣,司马光在那样一个夜晚,因为想到要对国家有所裨益,竟至无法入眠、生出白发。

嘉祐八年(西元1063年),谏官司马光写下以下的文章,它将被后世的散文家一再提起——

谏院题名记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

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

天禧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以职事。庆历中,钱君始书其名于版,光恐久而漫灭,嘉祐八年,刻著于石。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回。”

呜呼!可不惧哉?

我们从中可以了解到谏官的前世今生、司马光对于谏职的看重,以及他认为自己应当坚持的职业操守。

将自己的名字刻石,大概只有史家才会这样做,司马光让人将自己名字刻进石壁的时候,他想到了后世的指点:“谁谁谁忠诚、谁谁谁狡诈、谁谁谁率直、谁谁谁奸回。”并因此而敬畏——“呜呼!可不惧哉?”对自己从事的职业心存敬畏,这种敬畏我们今天已经很难听到。历来的散文家所以重视这篇文章,我想一个基础性的因素,就是它绝非虚言,完全是出于真诚,他只是写下他心里真实的敬畏。

有一个细节颇能说明司马光的真诚。当时,官员们每逢冬至、夏至等节气,都要互相致贺,但大多并不亲自去。有一位就派人牵着马嚼子,每到一门就敲几声,然后留下刺字——相当于今天的名片,表示已经亲自来过了。有人知道那是作假,就跑出去看,仆人说:“适已脱笼矣。”而司马光不送门状,他说:“不诚之事,不可为也。”
关于 YoYoTo

©2006-2008 YoYoTo 津ICP备0600015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