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苏轼兄弟的试卷 - 重说司马光
第十八章 苏轼兄弟的试卷
嘉祐六年（西元1061年）八月二十五日，仁宗赴崇政殿，策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考生很少，有著作佐郎王介、福昌县（今河南省宜阳县西）主簿苏轼，以及渑池县（今河南省渑池县）主簿苏辙。苏轼所对入第三等，王介入第四等，没有任何争议；轮到苏辙的对策（就是考卷），大家的意见出现分歧。
苏辙的对策切要而率直，大意是说：自从北方息兵以来，陛下就弃置了忧惧之心，都二十年了。古代的圣人，无事时常心存忧虑，提前有所预备，所以有事就不惧怕；无事时的忧虑，是为了有事时的不惧。现在陛下无事就无忧，一旦有事，又大惧失措，臣以为有失其宜。臣闻近岁以来，后宫的嫔妃，至以千数。陛下坐朝时不再征询谋划，在便殿也不再咨询利害。这都是女宠糟害的；内则伐性伤和，外则蠹国败政。陛下不能说是好色于内而不害外事。如今海内困穷，生民怨苦，而宫中赐予毫无节制；想要就给，大臣不敢谏，司会不敢争。国家内有养官、养兵之费，外有给契丹、西夏的岁赐，陛下又自挖一口陷阱，消耗其余，臣恐怕陛下因此遭受垢病，民心不归。
苏辙的对策，谏官司马光定为第三等。翰林学士范镇提出质疑，认为应该降等。蔡襄说：“我身为三司使，愧对司会之名，不敢有怨言。”只有胡宿认为苏辙所答非所问，而且引唐穆宗、唐恭宗以喻当今盛世，非所宜言，力请黜罢。
司马光在《论制策等第状》 中说：右臣近蒙差赴崇政殿后，覆考应制举人试卷，其中某字（应指苏轼的对策）与某字（指苏辙的对策）所对策，辞理俱高绝，超出同辈。然而某字号（指苏辙的对策）所对，“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者一两事，与所出差舛。”臣遂与范镇同议，以某字（应指苏轼的对策）为第三等，某字（指苏辙对策）为第四等。详定官已定从覆考，窃知初考官以为不当，朝廷又差官重定，复从初考，以某字（指苏辙对策）为不入等。臣窃以国家置此六科，本是要录取才识高远的人，当然不以文字华丽、记忆博杂为贤。某字（指苏辙所对策）所试文辞，臣不敢再说什么；但见其指陈朝廷得失，无所顾虑，在四人当中，最为切要率直，如果因此不被录取，臣恐怕天下人都会以为，朝廷不过是虚设直言极谏科。而某字（指苏辙对策）以直言被黜，从此四方必以直言为讳，这对圣王宽明的品德，亏损不小。臣区区所忧，正在于此；非为臣已定为高等，就要坚持己见而已。伏望陛下察臣愚心，特收其入等，使天下人都说：“其所对事项虽有疏漏，但陛下特以其切直，录取了他。”岂不美哉！
在宋代，为了防止通过笔迹作弊，考生的试卷在进入评卷过程前，首先要誊录，就是由他人重新抄写一遍，然后以某字作为此试卷副本的代号。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的考试已有初考官、覆考官，以及详定官；如果对详定官的裁定有异议，朝廷会另派官员重定，还有异议，就要由皇帝本人做出最终的裁决。司马光与范镇当时同为覆考官，两人经过商议，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以苏轼对策为第三等，苏辙对策为第四等。蔡襄和胡宿，可能同为初考官。
司马光的奏疏呈上去以后，执政大臣也将苏辙的考卷进呈，计划黜落。 皇帝说：“求直言而以直弃之，天下其谓我何。”——求直言却因其直放弃，天下人会怎么说我。于是降一等录取，入第四等次。
除任官职的时候，知制诰王安石怀疑苏辙尊宰相而专攻人主，将他比作谷永，不肯拟写任命的文件。宰相韩琦笑说：“对策中说宰相不足用，要找娄师德、郝处俊这样的贤相来代替我，你还怀疑他是谷永啊？”改命沈遘（音够）去拟。事后谏官杨畋（音田）去见仁宗，说：“苏辙是我推荐的，陛下赦免了他的狂直，予以录用，这是盛德之事，请宣付史馆。”仁宗很高兴地同意了。
其后，司马光上《乞施行制策劄子》 ，说：右臣窃以国家当初设置六科，大概要上观朝政得失，下知黎民疾苦，非为士人设此以为进取之阶。臣昨受差覆考应制举人所试策，窃见上等三人所陈国家大体、社稷至计，其中很有些可以采纳的内容，伏望陛下取正本留禁中，常置左右，数加省览，以为儆戒；副本下之中书省，令择所言合于当今时务的，奏而行之。使四方之人都知道，朝廷求直言之士，不是为了饰虚名，而是要取其实用的。
不久，司马光又与同僚王乐道一起，上《论燕饮状》 ，说：右臣等窃见今年以来，灾异屡臻——日食，地震，江淮泛滥，风雨成灾，百姓多面有菜色。这正是陛下返躬自省、克制自己的时候。而道路传言，都说陛下近来宫中宴饮，稍为过分，赏赐之费，动以万计，耗散府库，征敛细民；何况酒这种东西，扰乱性情，败坏品德，为禹、汤所禁，为周公所戒。总之，大概都不是上承天意，下忧黎民，颐养圣体的做法。陛下恭敬俭约的品德，为万民所周知。舆论以为后宫奢侈放纵，互相攀比，左右近臣贪图赏赐，陛下不愿驳回他们的请求，曲意允从。天以刚健为德，人君务求坚定，为什么要迁就后宫及左右的欲望，上忽上天警戒，下忘百姓疾苦，中不为宗庙社稷深自珍重呢。臣等愚惑，窃以为陛下不应该这样。伏望陛下当此之际，尽罢宴饮，安神养气，后宫妃嫔，进见有度，左右小臣，赏赉有节，及厚味腊毒之物对身体无益的，都不宜多吃损伤体内大和，才可以解除上天的谴责，安慰万姓的期望，保全承自上天的无穷年寿，天下群生，不胜幸甚。臣等区区纳忠忘死，惟陛下裁察。
此奏疏呈上以后，史书上说，“帝嘉纳之” ，皇帝表示赞许，并轻松地接受了。
我们已经注意到，司马光的奏疏与苏辙的对策，在内容上其实非常接近，都包括了性生活过度、赏赐过滥等等，但苏辙的对策遭到了质疑。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潜规则，你若要忽视它，得到的结果与你的初衷，可能会相去甚远。大约在司马光看来，虽有不可以明确说出的话，却没有不可以明确表达的意思。
第十八章 苏轼兄弟的试卷
嘉祐六年（西元1061年）八月二十五日，仁宗赴崇政殿，策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考生很少，有著作佐郎王介、福昌县（今河南省宜阳县西）主簿苏轼，以及渑池县（今河南省渑池县）主簿苏辙。苏轼所对入第三等，王介入第四等，没有任何争议；轮到苏辙的对策（就是考卷），大家的意见出现分歧。
苏辙的对策切要而率直，大意是说：自从北方息兵以来，陛下就弃置了忧惧之心，都二十年了。古代的圣人，无事时常心存忧虑，提前有所预备，所以有事就不惧怕；无事时的忧虑，是为了有事时的不惧。现在陛下无事就无忧，一旦有事，又大惧失措，臣以为有失其宜。臣闻近岁以来，后宫的嫔妃，至以千数。陛下坐朝时不再征询谋划，在便殿也不再咨询利害。这都是女宠糟害的；内则伐性伤和，外则蠹国败政。陛下不能说是好色于内而不害外事。如今海内困穷，生民怨苦，而宫中赐予毫无节制；想要就给，大臣不敢谏，司会不敢争。国家内有养官、养兵之费，外有给契丹、西夏的岁赐，陛下又自挖一口陷阱，消耗其余，臣恐怕陛下因此遭受垢病，民心不归。
苏辙的对策，谏官司马光定为第三等。翰林学士范镇提出质疑，认为应该降等。蔡襄说：“我身为三司使，愧对司会之名，不敢有怨言。”只有胡宿认为苏辙所答非所问，而且引唐穆宗、唐恭宗以喻当今盛世，非所宜言，力请黜罢。
司马光在《论制策等第状》 中说：右臣近蒙差赴崇政殿后，覆考应制举人试卷，其中某字（应指苏轼的对策）与某字（指苏辙的对策）所对策，辞理俱高绝，超出同辈。然而某字号（指苏辙的对策）所对，“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者一两事，与所出差舛。”臣遂与范镇同议，以某字（应指苏轼的对策）为第三等，某字（指苏辙对策）为第四等。详定官已定从覆考，窃知初考官以为不当，朝廷又差官重定，复从初考，以某字（指苏辙对策）为不入等。臣窃以国家置此六科，本是要录取才识高远的人，当然不以文字华丽、记忆博杂为贤。某字（指苏辙所对策）所试文辞，臣不敢再说什么；但见其指陈朝廷得失，无所顾虑，在四人当中，最为切要率直，如果因此不被录取，臣恐怕天下人都会以为，朝廷不过是虚设直言极谏科。而某字（指苏辙对策）以直言被黜，从此四方必以直言为讳，这对圣王宽明的品德，亏损不小。臣区区所忧，正在于此；非为臣已定为高等，就要坚持己见而已。伏望陛下察臣愚心，特收其入等，使天下人都说：“其所对事项虽有疏漏，但陛下特以其切直，录取了他。”岂不美哉！
在宋代，为了防止通过笔迹作弊，考生的试卷在进入评卷过程前，首先要誊录，就是由他人重新抄写一遍，然后以某字作为此试卷副本的代号。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的考试已有初考官、覆考官，以及详定官；如果对详定官的裁定有异议，朝廷会另派官员重定，还有异议，就要由皇帝本人做出最终的裁决。司马光与范镇当时同为覆考官，两人经过商议，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以苏轼对策为第三等，苏辙对策为第四等。蔡襄和胡宿，可能同为初考官。
司马光的奏疏呈上去以后，执政大臣也将苏辙的考卷进呈，计划黜落。 皇帝说：“求直言而以直弃之，天下其谓我何。”——求直言却因其直放弃，天下人会怎么说我。于是降一等录取，入第四等次。
除任官职的时候，知制诰王安石怀疑苏辙尊宰相而专攻人主，将他比作谷永，不肯拟写任命的文件。宰相韩琦笑说：“对策中说宰相不足用，要找娄师德、郝处俊这样的贤相来代替我，你还怀疑他是谷永啊？”改命沈遘（音够）去拟。事后谏官杨畋（音田）去见仁宗，说：“苏辙是我推荐的，陛下赦免了他的狂直，予以录用，这是盛德之事，请宣付史馆。”仁宗很高兴地同意了。
其后，司马光上《乞施行制策劄子》 ，说：右臣窃以国家当初设置六科，大概要上观朝政得失，下知黎民疾苦，非为士人设此以为进取之阶。臣昨受差覆考应制举人所试策，窃见上等三人所陈国家大体、社稷至计，其中很有些可以采纳的内容，伏望陛下取正本留禁中，常置左右，数加省览，以为儆戒；副本下之中书省，令择所言合于当今时务的，奏而行之。使四方之人都知道，朝廷求直言之士，不是为了饰虚名，而是要取其实用的。
不久，司马光又与同僚王乐道一起，上《论燕饮状》 ，说：右臣等窃见今年以来，灾异屡臻——日食，地震，江淮泛滥，风雨成灾，百姓多面有菜色。这正是陛下返躬自省、克制自己的时候。而道路传言，都说陛下近来宫中宴饮，稍为过分，赏赐之费，动以万计，耗散府库，征敛细民；何况酒这种东西，扰乱性情，败坏品德，为禹、汤所禁，为周公所戒。总之，大概都不是上承天意，下忧黎民，颐养圣体的做法。陛下恭敬俭约的品德，为万民所周知。舆论以为后宫奢侈放纵，互相攀比，左右近臣贪图赏赐，陛下不愿驳回他们的请求，曲意允从。天以刚健为德，人君务求坚定，为什么要迁就后宫及左右的欲望，上忽上天警戒，下忘百姓疾苦，中不为宗庙社稷深自珍重呢。臣等愚惑，窃以为陛下不应该这样。伏望陛下当此之际，尽罢宴饮，安神养气，后宫妃嫔，进见有度，左右小臣，赏赉有节，及厚味腊毒之物对身体无益的，都不宜多吃损伤体内大和，才可以解除上天的谴责，安慰万姓的期望，保全承自上天的无穷年寿，天下群生，不胜幸甚。臣等区区纳忠忘死，惟陛下裁察。
此奏疏呈上以后，史书上说，“帝嘉纳之” ，皇帝表示赞许，并轻松地接受了。
我们已经注意到，司马光的奏疏与苏辙的对策，在内容上其实非常接近，都包括了性生活过度、赏赐过滥等等，但苏辙的对策遭到了质疑。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潜规则，你若要忽视它，得到的结果与你的初衷，可能会相去甚远。大约在司马光看来，虽有不可以明确说出的话，却没有不可以明确表达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