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嘉祐年间的好友 - 重说司马光
第十六章 嘉祐年间的好友
宋人的笔记里记道：司马光与王安石、吕公著、韩维，仁宗嘉祐间（西元1056——1063年）同在从班，特相友善，闲暇的时候，多于僧舍或坊间聚会，往往谈论宴饮终日，他人少得参与，时人称作“嘉祐四友”。
（王荆公、司马温公、吕申公、黄门韩公维，仁宗朝同在从班，特相友善。暇日多会于僧坊（音芳，店铺），往往谈燕（谈论宴饮）终日，他人罕得而预，时目为“嘉祐四友”。（《却扫编》卷中）
（嘉祐中，韩维（字持国）与司马温公、吕正献公、王荆公号为四友。（《挥麈后录》卷五））
司马光判度支勾院是在嘉祐四年（西元1059年）。王安石于嘉祐五年（西元1060年）的五月二十二日，也被授予度支判官。
权御史中丞包拯，早于嘉祐四年（西元1059年）三月二十五日，被任为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是司马光与王安石的顶头上司。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治今江西省抚州市）临川（时为抚州州治所在）人。王安石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写文章动笔如飞，刚开始好象不经意，完成后，读者无不服其精妙。朋友曾巩把他的文章拿给欧阳修看，欧阳修为之延誉。擢进士上第，任判官。依照当时惯例，任职期满后可以献文以求试馆职，就是说可以通过交作文的方式，谋得去馆阁任职的机会。我们知道，那是一相当体面，而且颇有前途的职务。但王安石没有这样做。调任鄞县（今浙江省宁波市东南）知县，在鄞县任上，他“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又“贷谷与民，出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意思是说他在那里，大搞农田水利建设，青黄不接的时候，又把公家的粮食借给农民，使出利息，当地百姓认为很好。这实际就是后来青苗法的雏形。继而出任舒州（治今安徽省潜山县）通判。因宰相文彦博的推荐，召试馆职，不就。欧阳修荐为谏官，王安石以祖母年事已高推辞了。欧阳修以其须禄养言于朝，任为群牧判官，王安石请知常州（治今江苏省常州市）。调提点江东刑狱。
史书上说王安石“议论高奇，能以辩博济其说，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就是说王安石立论高奇，口才还特别好，旁征博引；相当自信，以天下为己任，立志要改造这个世界和它的风俗。这种性格促使他向仁宗皇帝上万言书，史家认为，它基本就是王安石后来的施政纲领——“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皆祖此书。”
王安石的人望颇高。之前，馆阁之命屡下，而王安石一再推辞；士大夫以为他无意于世事，恨不识其面，朝廷每授以美官，都惟恐他不肯就任。
我们都知道，三司是国家主管全国财政的最高机关，最高首长三司使的地位略低于宰相与枢密使，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朝廷重臣。三司下面有三个部，即盐铁、户部、度支，盐铁掌管工商收入、兵器制造等；户部掌管户口、赋税、榷酒等；度支掌管财政收支和漕运等。三司使地位崇高，有“计相”之称，下设三个副使分管三部，而判官的责权，大体相当于主持该部日常工作的秘书长，地位略低于副使。
一天，群牧司内牡丹盛开，包拯置酒召诸同僚赏花。后来司马光回忆说，包公举酒相劝，自己素不喜酒，还是勉力喝了几杯；王安石却任凭包公怎么劝，始终滴酒不沾，包公也拿他没办法。“某以此知其不屈。”
这一时期，司马光与王安石诗文往还，时有唱和。王安石曾作《明妃曲》二首：
明妃曲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著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祗（音纸，只、仅）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辆皆胡姬。
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
黄金捍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
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
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明妃，就是四大古典美女之一的王昭君，关于她的故事我们早已耳熟能详。王安石诗中的这位本家，个性非常解放，他们会万里捎信，叫女儿别想家，好好在那边呆着，与其在汉宫失意，倒不如在那边得意；而王昭君更像是位现代女生，她认为人生乐在彼此知心。
再来看司马光的和诗：
和王介甫明妃曲
胡雏（幼儿）上马唱胡歌，锦车已驾白橐驼。
明妃挥泪辞汉主，汉主伤心知奈何（为什么）。
宫门铜环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
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
万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塞外使人归。
旧来相识更无物，只有云边秋雁飞。
愁坐泠泠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
侍儿不解汉家语，指下哀声犹可传。
传遍胡人到中土，万一他年流乐府。
妾身生死知不归，妾意终期寤（通“悟”，使觉悟）人主。
目前美丑良（甚、很）易知，咫尺掖庭（音叶停，皇宫中的旁舍，嫔妃居住的地方）犹可欺。
君不见白头萧太傅，被谗仰药（服毒自杀）更无疑。
司马光诗中的王昭君更像一忠臣，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使帝王明白，谗言可畏，需要提防。
历史上的和亲当然对于民族融合，可畏功莫大焉；但对于个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悲剧，其内心的孤寂与凄凉，一定非常深刻。据说，自汉代王昭君远嫁异域后，归州（治今湖北省秭归县）的老百姓家里，凡是生了女儿，不论美丑，都要“灸其面”，就是将脸烫伤，以求毁容，直至宋，此风犹存。 异域再好，老百姓还是愿意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在宋代，决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即便那么说了，也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安慰。相反，“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可能更近常情常理。
王安石绝对是一特立独行之士，标志之一就是生活上的极端不修边幅，甚至满身虱子，不得不坐下来，专门来“烘虱”，就是把它们一只一只找出来，丢到火里边去：
和王介甫烘虱
天生万物名品夥（音火，盛、多。），嗟尔为生至幺麽（音磨，细微、微小）。
依人自活反食人，性喜伏藏便垢涴（音卧，污）。
晨朝生子暮生孙，不日蕃滋逾万个。
透疏缘隙巧百端，通夕爬搔不能卧。
我归彼出疲奔命，备北惊南厌搜逻。
所擒至少所失多，舍置熏烧无术奈。
加之炭上犹晏然，相顾未知亡族祸。
大者洋洋迷所适，奔走未停身已堕。
细者懦怯但深潜，干死缝中谁复课？
黑者抱发亦忧疑，逃入幧头（音锹投，束发的头巾）默相贺。
腥烟腾起远袭人，袖拥鼻端时一唾。
初虽快意终自咎，致尔歼夷非尔过。
吾家箧笥本自贫，况复为人苦慵惰（懒惰）。
体生鳞甲未能浴，衣不离身成脆破。
朽缯（丝织品）坏絮为渊薮（聚集之处），如麦如麻寖肥大。
虚肠不免须侵人，肯学夷齐甘死饿？
醯（音西，醋）酸蚋（音瑞，蚊子）聚理固然（《荀子•劝学》：醯酸而蚋聚焉），尔辈披攘（音批嚷，倒伏，指死）我当坐。
但思努力自洁清，群虱皆当远迩播。
诗中的情形让我想到小时候，那些年里我常常坐在中午朝阳的墙根，做着巡捕的工作。对旧时光的回忆固然美好，但老实说，读到“腥烟腾起远袭人，袖拥鼻端时一唾”，我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因此不得不暂时离开一会，因为清洗沾满胃液与消化为半成品食物的电脑，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也许我已经腐化堕落得太久了。一笑。无论如何，王安石是真够不讲卫生的。
仁宗嘉祐五年（西元1060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任命直秘阁、判度支勾院司马光，度支判官、直集贤院王安石同修起居注。
王安石推辞不受，皇帝只好命令閤门吏，把任命的敕告送到王安石任职的三司。王安石“避于厕”，躲进茅厕。閤门吏把敕告放在书案上就走，王安石派人追上去退还。上疏达八、九次，乃受。
司马光接到敕告，当即上疏辞让，说：“记注之职，士林高选。若以叙进，则先达尚多；若以才升，则最出众下。岂敢不自揣度，贪冒荣宠？内犹愧怍，人将谓何？承命震恐，殆无容措。” 疏三上，不许。司马光决定接受。但听说王安石辞到七、八次的时候，得到了准许。司马光非常后悔，认为是自己的态度不够坚决，又立即上《辞修起居注第四状》 ，说：“况王安石文辞闳富，当世少伦，四方士大夫，素所推服，授以此职，犹恳恻固让，终不肯为，如臣空疏，何足称道，比于安石，相去远甚，乃敢不自愧耻，以当非常之命乎？”意思是说，像王安石这样富有才华的人都不肯干，我跟安石比起来，相差太远了，怎敢毫不惭愧，不顾羞耻，接受这种特别提拔？又说：“使臣之才，得及安石一二，则臣闻命之日，受而不辞。”——假如臣的才能及得上安石十分之一二，臣在受到任命的当时，就立即接受。可见司马光对王安石的推重。
可是得到的答复，仍是不许辞免。前后五次辞让，始终不许。司马光最后只得接受。
我们已经知道，司马光的堂伯父司马沂早逝。司马沂的妻子李氏生咏、里及一女，不久，咏及女早夭。当时李氏才二十八岁，立誓不再嫁人，含辛茹苦，让儿子司马里四方求学。后终于中第，做到尚书都官郎中。还有一姑妈，老且病，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扶然后起，哺然后食；李氏左右侍侯，养老送终。仁宗嘉祐五年（西元1060年）九月，李氏逝于京师，年八十三，十一月夫妇合葬。司马光作《故处士赠都官郎中司马君行状》 ，并“请于今之德行文辞为人信者，以表其墓，庶几传于不朽，而子孙有所法则焉。”那个“今之德行文辞为人信者”，就是王安石。在《宋故赠尚书都官郎中司马君墓表》 ，王安石写道：“虽非其家人所欲论著，吾固乐为道之；又况以起居之贤，尝为吾僚而有请也。”
显然此时的王安石极受欣赏和推重，但苏轼的父亲苏洵对此表示怀疑。
有一次司马光请吃饭，客人们都走了，苏洵没走，问司马光：“适坐有囚首丧面者何人？”意思是说那个人发不梳如囚犯，面不洗似居丧。司马光答：“王介甫（王安石）也，文行之士。子不闻之乎？”苏洵说：“以某观之，此人异时必乱天下，使其得志立朝，虽聪明之主，亦将为其诳惑。内翰何为与之游乎？”苏洵回去，于是作《辩奸论》行于世。此时苏洵尚是一介布衣。
第十六章 嘉祐年间的好友
宋人的笔记里记道：司马光与王安石、吕公著、韩维，仁宗嘉祐间（西元1056——1063年）同在从班，特相友善，闲暇的时候，多于僧舍或坊间聚会，往往谈论宴饮终日，他人少得参与，时人称作“嘉祐四友”。
（王荆公、司马温公、吕申公、黄门韩公维，仁宗朝同在从班，特相友善。暇日多会于僧坊（音芳，店铺），往往谈燕（谈论宴饮）终日，他人罕得而预，时目为“嘉祐四友”。（《却扫编》卷中）
（嘉祐中，韩维（字持国）与司马温公、吕正献公、王荆公号为四友。（《挥麈后录》卷五））
司马光判度支勾院是在嘉祐四年（西元1059年）。王安石于嘉祐五年（西元1060年）的五月二十二日，也被授予度支判官。
权御史中丞包拯，早于嘉祐四年（西元1059年）三月二十五日，被任为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是司马光与王安石的顶头上司。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治今江西省抚州市）临川（时为抚州州治所在）人。王安石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写文章动笔如飞，刚开始好象不经意，完成后，读者无不服其精妙。朋友曾巩把他的文章拿给欧阳修看，欧阳修为之延誉。擢进士上第，任判官。依照当时惯例，任职期满后可以献文以求试馆职，就是说可以通过交作文的方式，谋得去馆阁任职的机会。我们知道，那是一相当体面，而且颇有前途的职务。但王安石没有这样做。调任鄞县（今浙江省宁波市东南）知县，在鄞县任上，他“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又“贷谷与民，出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意思是说他在那里，大搞农田水利建设，青黄不接的时候，又把公家的粮食借给农民，使出利息，当地百姓认为很好。这实际就是后来青苗法的雏形。继而出任舒州（治今安徽省潜山县）通判。因宰相文彦博的推荐，召试馆职，不就。欧阳修荐为谏官，王安石以祖母年事已高推辞了。欧阳修以其须禄养言于朝，任为群牧判官，王安石请知常州（治今江苏省常州市）。调提点江东刑狱。
史书上说王安石“议论高奇，能以辩博济其说，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就是说王安石立论高奇，口才还特别好，旁征博引；相当自信，以天下为己任，立志要改造这个世界和它的风俗。这种性格促使他向仁宗皇帝上万言书，史家认为，它基本就是王安石后来的施政纲领——“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皆祖此书。”
王安石的人望颇高。之前，馆阁之命屡下，而王安石一再推辞；士大夫以为他无意于世事，恨不识其面，朝廷每授以美官，都惟恐他不肯就任。
我们都知道，三司是国家主管全国财政的最高机关，最高首长三司使的地位略低于宰相与枢密使，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朝廷重臣。三司下面有三个部，即盐铁、户部、度支，盐铁掌管工商收入、兵器制造等；户部掌管户口、赋税、榷酒等；度支掌管财政收支和漕运等。三司使地位崇高，有“计相”之称，下设三个副使分管三部，而判官的责权，大体相当于主持该部日常工作的秘书长，地位略低于副使。
一天，群牧司内牡丹盛开，包拯置酒召诸同僚赏花。后来司马光回忆说，包公举酒相劝，自己素不喜酒，还是勉力喝了几杯；王安石却任凭包公怎么劝，始终滴酒不沾，包公也拿他没办法。“某以此知其不屈。”
这一时期，司马光与王安石诗文往还，时有唱和。王安石曾作《明妃曲》二首：
明妃曲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著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祗（音纸，只、仅）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辆皆胡姬。
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
黄金捍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
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
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明妃，就是四大古典美女之一的王昭君，关于她的故事我们早已耳熟能详。王安石诗中的这位本家，个性非常解放，他们会万里捎信，叫女儿别想家，好好在那边呆着，与其在汉宫失意，倒不如在那边得意；而王昭君更像是位现代女生，她认为人生乐在彼此知心。
再来看司马光的和诗：
和王介甫明妃曲
胡雏（幼儿）上马唱胡歌，锦车已驾白橐驼。
明妃挥泪辞汉主，汉主伤心知奈何（为什么）。
宫门铜环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
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
万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塞外使人归。
旧来相识更无物，只有云边秋雁飞。
愁坐泠泠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
侍儿不解汉家语，指下哀声犹可传。
传遍胡人到中土，万一他年流乐府。
妾身生死知不归，妾意终期寤（通“悟”，使觉悟）人主。
目前美丑良（甚、很）易知，咫尺掖庭（音叶停，皇宫中的旁舍，嫔妃居住的地方）犹可欺。
君不见白头萧太傅，被谗仰药（服毒自杀）更无疑。
司马光诗中的王昭君更像一忠臣，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使帝王明白，谗言可畏，需要提防。
历史上的和亲当然对于民族融合，可畏功莫大焉；但对于个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悲剧，其内心的孤寂与凄凉，一定非常深刻。据说，自汉代王昭君远嫁异域后，归州（治今湖北省秭归县）的老百姓家里，凡是生了女儿，不论美丑，都要“灸其面”，就是将脸烫伤，以求毁容，直至宋，此风犹存。 异域再好，老百姓还是愿意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在宋代，决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即便那么说了，也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安慰。相反，“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可能更近常情常理。
王安石绝对是一特立独行之士，标志之一就是生活上的极端不修边幅，甚至满身虱子，不得不坐下来，专门来“烘虱”，就是把它们一只一只找出来，丢到火里边去：
和王介甫烘虱
天生万物名品夥（音火，盛、多。），嗟尔为生至幺麽（音磨，细微、微小）。
依人自活反食人，性喜伏藏便垢涴（音卧，污）。
晨朝生子暮生孙，不日蕃滋逾万个。
透疏缘隙巧百端，通夕爬搔不能卧。
我归彼出疲奔命，备北惊南厌搜逻。
所擒至少所失多，舍置熏烧无术奈。
加之炭上犹晏然，相顾未知亡族祸。
大者洋洋迷所适，奔走未停身已堕。
细者懦怯但深潜，干死缝中谁复课？
黑者抱发亦忧疑，逃入幧头（音锹投，束发的头巾）默相贺。
腥烟腾起远袭人，袖拥鼻端时一唾。
初虽快意终自咎，致尔歼夷非尔过。
吾家箧笥本自贫，况复为人苦慵惰（懒惰）。
体生鳞甲未能浴，衣不离身成脆破。
朽缯（丝织品）坏絮为渊薮（聚集之处），如麦如麻寖肥大。
虚肠不免须侵人，肯学夷齐甘死饿？
醯（音西，醋）酸蚋（音瑞，蚊子）聚理固然（《荀子•劝学》：醯酸而蚋聚焉），尔辈披攘（音批嚷，倒伏，指死）我当坐。
但思努力自洁清，群虱皆当远迩播。
诗中的情形让我想到小时候，那些年里我常常坐在中午朝阳的墙根，做着巡捕的工作。对旧时光的回忆固然美好，但老实说，读到“腥烟腾起远袭人，袖拥鼻端时一唾”，我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因此不得不暂时离开一会，因为清洗沾满胃液与消化为半成品食物的电脑，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也许我已经腐化堕落得太久了。一笑。无论如何，王安石是真够不讲卫生的。
仁宗嘉祐五年（西元1060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任命直秘阁、判度支勾院司马光，度支判官、直集贤院王安石同修起居注。
王安石推辞不受，皇帝只好命令閤门吏，把任命的敕告送到王安石任职的三司。王安石“避于厕”，躲进茅厕。閤门吏把敕告放在书案上就走，王安石派人追上去退还。上疏达八、九次，乃受。
司马光接到敕告，当即上疏辞让，说：“记注之职，士林高选。若以叙进，则先达尚多；若以才升，则最出众下。岂敢不自揣度，贪冒荣宠？内犹愧怍，人将谓何？承命震恐，殆无容措。” 疏三上，不许。司马光决定接受。但听说王安石辞到七、八次的时候，得到了准许。司马光非常后悔，认为是自己的态度不够坚决，又立即上《辞修起居注第四状》 ，说：“况王安石文辞闳富，当世少伦，四方士大夫，素所推服，授以此职，犹恳恻固让，终不肯为，如臣空疏，何足称道，比于安石，相去远甚，乃敢不自愧耻，以当非常之命乎？”意思是说，像王安石这样富有才华的人都不肯干，我跟安石比起来，相差太远了，怎敢毫不惭愧，不顾羞耻，接受这种特别提拔？又说：“使臣之才，得及安石一二，则臣闻命之日，受而不辞。”——假如臣的才能及得上安石十分之一二，臣在受到任命的当时，就立即接受。可见司马光对王安石的推重。
可是得到的答复，仍是不许辞免。前后五次辞让，始终不许。司马光最后只得接受。
我们已经知道，司马光的堂伯父司马沂早逝。司马沂的妻子李氏生咏、里及一女，不久，咏及女早夭。当时李氏才二十八岁，立誓不再嫁人，含辛茹苦，让儿子司马里四方求学。后终于中第，做到尚书都官郎中。还有一姑妈，老且病，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扶然后起，哺然后食；李氏左右侍侯，养老送终。仁宗嘉祐五年（西元1060年）九月，李氏逝于京师，年八十三，十一月夫妇合葬。司马光作《故处士赠都官郎中司马君行状》 ，并“请于今之德行文辞为人信者，以表其墓，庶几传于不朽，而子孙有所法则焉。”那个“今之德行文辞为人信者”，就是王安石。在《宋故赠尚书都官郎中司马君墓表》 ，王安石写道：“虽非其家人所欲论著，吾固乐为道之；又况以起居之贤，尝为吾僚而有请也。”
显然此时的王安石极受欣赏和推重，但苏轼的父亲苏洵对此表示怀疑。
有一次司马光请吃饭，客人们都走了，苏洵没走，问司马光：“适坐有囚首丧面者何人？”意思是说那个人发不梳如囚犯，面不洗似居丧。司马光答：“王介甫（王安石）也，文行之士。子不闻之乎？”苏洵说：“以某观之，此人异时必乱天下，使其得志立朝，虽聪明之主，亦将为其诳惑。内翰何为与之游乎？”苏洵回去，于是作《辩奸论》行于世。此时苏洵尚是一介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