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乞虢州 - 重说司马光



司马光判吏部南曹不到一年,又被授任开封府推官。得到消息,司马光立即上《乞虢州第一状》 :

右臣不避斧钺,倾沥危恳:臣本贯陕州夏县,丘垄(坟墓)宗族俱在。彼中自先臣(指父亲司马池)亡殁,及臣服阙(古代服丧三年后除去丧服,谓之服阙)以来,十有余年,守官未尝得近乡里;止曾一次请假焚黄得展省坟墓。中心念此,朝夕不忘。近日方欲上烦朝廷,陈乞家便一官,又为自判吏部南曹未及一年,及陕州侧近州郡俱未有阙,所以未敢陈请。今窃知已降敕命,授臣开封府推官,于臣之分,诚为荣幸,然臣有此私恳,须至披陈;加以禀赋愚闇(音余暗,愚昧无知),不闲(熟习)吏事,临繁处剧,实非所长,必虑不职以烦司寇(官名,主管刑法狱讼)。伏望圣慈特赐矜察,除知虢州或庆成军一次。情愿守待远阙,庶得近便洒扫先茔;或上件处所无阙,乞且归馆供职,候有阙日,特赐差除。

开封府推官,大约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当然是个不错的差使,升迁的机会肯定要比任职地方大得多。请求到虢州(治今河南省灵宝市)等夏县左近州郡任职,表面上的理由,一是就便洒扫先茔,二是不娴吏事。但我们已经知道,不久前的“屈野河事件”后,参与的人除司马光外,全部遭到贬黜。司马光为众人辩解,没人肯听,请求责罚,又不可得。此番请求到地方上任职,在司马光本人,实际应算一种自我放逐,这样做可能会稍微减轻他内心的负罪感。人在受到委屈的时候,总是容易想到父母、故乡之类的事物,所谓“人穷则返本”,夏县左近的州郡就成为目的地。夏县左近州郡很多,所以首选虢州,可能的原因,就是父亲曾任虢州知州。

此次请求没有得到批准。

任开封府推官半年后,司马光听说虢州知州空缺,于是再请虢州:

右臣先蒙恩授臣开封府推官,臣为久不曾到乡里,及自知才性疲驽,不任剧(繁重)职,曾奏乞知虢州,或庆成军一次,奉圣旨不许辞免。就职以来,已逾半岁,体素多病,牵强不前。窃知虢州即今有阙,臣欲乞依前来所奏差知虢州一次;或已除人,即乞候主判登闻鼓院、尚书省闲慢司局,有阙日差除一处,庶几守官不致旷败。

此次陈请的理由改为身体不好,素来多病;最好的去处还是心仪已久的虢州,但上次作为备选的馆阁,此次已改为主判登闻鼓院,及尚书省的闲慢司局。馆阁藏书丰富,读书治学,自是不二之选;但馆阁也是国家的储才之地,他日升迁的希望也很大。此次备选的两个职位,完全是闲职,升迁的可能性可以说非常渺茫。司马光此时的心思,大概不是求上进,而是求不上进,最好是哪儿最没希望升迁,他就上哪儿去。

此次请求还是未获批准。

旧伤未去,又添新痛。仁宗嘉祐四年(西元1059年),石昌言猝然离世。我们已经知道,石昌言是司马光的“同年”,但年龄要比司马光大二十三岁;这一年司马光四十一岁,石昌言六十四岁。

事情来得极为突然,石昌言去世的前几天,司马光还曾去看他,当时虽然得病已久,但日常起居尚无大碍。但忽然一天就有人来告,说昌言昨夜得病很急;还未及赶去问讯,又有人接踵而至,说昌言已经弃世。问讯遂成吊唁。前年司马光从并州回京,昌言曾邀至家中小饮,亲自为司马光斟酒。现在祭奠的地方,正是当日摆酒的地方,可生人已成画像。睹物思人,如何不痛?

昌言曾向自己讨诗,司马光作《昌言见督诗债戏呈绝句》 给他:

学餧才贫杼(音著,织布的梭子)轴(杼轴,织布机上的主要部件,喻构思)劳,

逾年避债负诗豪。

倒囊不惜偿虚券,

未敌琼瑶(指昌言的诗)旧价高。

当日戏笑已成往事。阴阳两隔,无路可通。让人顿觉人生不过是一场幻梦。

仁宗嘉祐四年(西元1059年),司马光又被授任判三司度支勾院,司马光第三次上奏,请虢州:

右臣伏自去岁圣恩除开封府推官以来,臣以久不到陕州乡里,及资性驽下,不任剧职,两曾奏乞知虢州,或主判登闻鼓院,及尚书省闲慢司局,不蒙听许。臣以开封府重难之处,不敢更有陈请。今窃知已降敕命,除臣判三司度支勾院,窃缘臣禀赋愚钝,素无才干,省府职任,俱为繁剧,去此就彼,皆非所宜;若贪荣冒居,必致旷败,内省侥忝,诚不自安。欲乞依前来所奏差知虢州,或主判登闻鼓院,及尚书省闲慢司局;若俱无阙,则乞知绛州、乾州,或在京闲慢差遣一次。干冒宸严,臣无任恳切战汗屏营之至。

此次请求,作为备选又新增绛州(治今山西省新绛县)、乾州(治今陕西省乾县),及在京闲慢差遣。司马光的意图很明白——只要不被提拔,在哪儿任职、任什么职,都无所谓。正如我们所料,此次请求的结果跟以往一样,仍然没获批准。

三次求去,官职却一升再升;高官厚禄谁不喜欢,但现在却成了折磨:

嗟予仕京邑,

苟禄自羁绁(音积谢,束缚)。

丘垄翳荒松,

三年洒扫缺。

求归未能得,

朝莫肠百结。

得君临虚诗,

髣髴见里阙。

何时往登临,

旷若目去(1)(音蔑,一种眼病,眼眶红肿)。

忧来复长吟,

益使寸心折。

在这种情况下,又有三个朋友相继死于瘟疫。

仁宗嘉祐五年(西元1060年)五月初一日,京师汴梁发生瘟疫;初二日,京师地震。我们知道,地震往往会助长瘟疫。

西元2003年席卷中国的“非典”,我们一定还记忆犹新,生命在瘟疫的面前,脆弱得像大风中的一页纸。这种脆弱从来如此。一个月内,司马光的三个朋友江临几、梅圣俞、韩钦圣,相继故去。他们也吴冲卿的朋友。吴冲卿作《三哀诗》,司马光以诗相和:

天生千万人,

中有一隽(通“俊”)杰。

奈何丧三贤,

前后才期月。

邻几任天资(天性、天赋),

浮饰耻澡刷。

朝市等山林,

衣冠同布褐(指贫贱的人)。

外无泾渭分,

内有淄渑(音姿绳,均为水名)别。

逢时敢危言,

慷慨谁能夺。

圣俞诗七千,

历历(一一分明)尽精绝。

初无追琢(雕琢)勤,

气质禀清洁。

负兹惊世才,

未尝自摽楬(音标洁,标榜)。

鞠躬随众后,

侧足(形容因畏惧不敢正立)畏蹉跌(音撮爹,失误、差错)。

钦圣渥洼驹(神马,因产于渥洼水而得名),

初生已汗血。

虽有绝尘踪,

不失和鸾(古代车马上的铃铛)节。

宜为清庙(宗庙)器,

俨雅应钟律。

众论诚共然,

非从友朋出。

群材方大来,

軮轧(音氧亚,象声词)扶帝室。

谁云指顾间,

联翩化异物。

吊缞(音摧,丧服)哭未已,

病枕气已竭。

同为地下游,

携手不相失。

绅绂(音申福,指卿士大夫)顿萧条,

相逢但嗟咄(叹息)。

诵君三哀诗,

终篇涕如雪。

眉目尚昭晰,

笑言犹髣髴。

肃然来悲风,

四望气萧瑟。

邵不疑此前奉命送契丹使节归国,此时不在京师,在返回的路上听到江邻几、梅圣俞的死讯,赋诗当哭。司马光收到这首诗,读罢又是一通唏嘘:

昨夕邮吏来,

叩门致书函。

呼奴取以入,

就火开其缄。

不疑赋长篇,

发自燕之南。

痛伤江与梅,

继踵良人歼(灭、亡)。

噫嗟知其二,

尚未知其三。

请从北辕后,

覼缕(音罗吕,详尽有条理地叙述)为君谈。

邻几虽久病,

始不妨朝参。

饮歠(音引啜,饮食)寖(音尽,逐渐)衰少,

厥逆生虚痰。

逮于易箦(指去世)辰,

皮骨余崆嵌。

遗书属(通嘱,嘱咐)清俭,

终始真无惭。

圣俞食寒冰,

外以风邪兼。

愚医暴下之,

结轖(音涩,塞,气结)候愈添。

惙惙(音绰绰,忧愁的样子)气上走,

不复容鍼砭(音真鞭,用石针治病)。

自言从良友,

地下心亦甘。

钦圣体素强,

药石性所谙。

平居察举措,

敢以不寿占?

一朝暂归卧,

簿领(公文)不废签。

讣来众皆愕,

未信犹闚觇(音窥掺,窥视、察看)。

兴言念三子,

举袂涕已沾。

英贤能几何,

逝者迹相衔。

君疑天上才,

难得帝所贪。

我疑人间美,

多取神所嫌。

茫茫幽明际,

蓍蔡(指卜筮)难穷探。

忧来不可忘,

终日心厌厌(精神不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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