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 九寨沟



他们席间谈笑风生,我拘谨的坐在他们中间,虽然位置很宽敞,但全身像被夹板夹住一样。在金处指点下,我频频起身敬酒。很快,头开始晕眩,脸和脖子,都有些胀起来。严玲也喝的双脸腓红,靠在张厅长的身边,细细的小嘴角尖儿翘着,这样的笑,仿佛是来自心灵深处的愉悦与欢快。离开北京,让她告别了往事的困扰吗?在晚上,再也看不到那时她身上的忧郁与感伤。一个女人能够呈现两种美,一种叫忧郁,一种叫欢快,这样的女人随手拎起一段往事,都是能够触及心灵的经历。

严玲来了,在阴沉的冬雨过后,暖烘烘的太阳照耀大地。她的再次出现,给人一种感觉,她会走的更近。或许,这仅仅是一种期待,在对着窗外发呆时的期待。然而,期待真的成了现实,只是以一种无法预测的方式进行而已。

我见到了严玲,在周日清晨的东宁医院门口,她抱着童童,从我身边匆匆走过,几乎是急的快要跑了起来。我轻轻的叫了声“严老师”,她回头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小张,帮我去挂个号,我先送童童去我同学那里看看。”

可是,严玲的同学没在,她沮丧的抱着童童又跑回来,在门诊量了体温。等我从药房拿齐药,童童已经在挂针了。严玲放心了许多,她紧锁着眉头,牢牢的抱着童童,左右稍许摇摆着。我附下了身子,想和她们说声再见,正犹豫着该以怎么样的方式道别,童童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他胖胖的脸蛋有种病中的痛苦表情,但还是用稚嫩的童声,说了句“谢谢叔叔!”。童童很懂事,我笑了,严玲也笑了。于是我没有走,等挂好针,我叫了辆出租车,把他们送到家,直到严玲放下了心,舒了口气对我说:“睡着了!”

严玲要请我吃饭,或许不全是因为对我的感谢,而是认为童童和我比较合得来吧!我去了。在严玲的家里,她做了几个本地的小菜,没有酒,只有一瓶饮料。我很快吃好了,没有和严玲多说几句话,因为童童老是吃一口就跑,严玲就跟在他后面,一口一口耐心的喂。等她发现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默默的看着她们,她无奈的对我笑:“小孩子真是的,要不你先去书房坐一下吧!”

书房不大,堆满了各类书本笔记,但却分得妥当,摆得端正,丝毫不见得杂乱。女人的书房,书架纤尘不染,桌面清洁如洗,给人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尽管外面很冷,但我随手抽出几本来翻翻,很快就忘记了时间离我有多远。门“吱”一一声被推开了,我转过头,见严玲把门闭上,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绿茶,缓缓的走过来,放在书桌上。

“呵!睡着了。”

她顿了顿,像突然回过了神:“不冷吗?怎么不把取暖器开起来。”

“不冷,从小到大冻习惯了。”

我真不知道应该回答些什么,或许,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偶尔相互提几个问题,又归于长长的沉默,断断续续的说上两句,又彼此对视数秒。其实,她离我不远,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我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面,她没有瞬间的颤抖,也没有把手抽开,我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牙齿紧咬着嘴唇。也许,她在艰难的决择,她需要在久久的无语中下一个决心。我听到了严玲深深的呼吸,她缓缓的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用另一只手把还有一点暖的茶杯推到我的桌边,我把茶杯推了回去,把她搂进了怀里。

严玲没有推搡,她双手搭在我的两肩,额头顶着我的下巴。我闻着长发沁人心脾的芳香,深深的呼气,长长的吐出,把身子贴的更近,感觉到她细腻柔软的嘴唇,擦过我的脖子,她的乳房,靠在了胸口。我昏沉了,脑子里呈现出了那年夏天她鞠躬时的刹那,好像在炎炎烈日之下,浑身的火辣。我屏住了呼吸,紧闭上双眼,把手伸进了她的毛衣,滚烫滚烫的,让手心渗出汗丝来,这或许不是抚摸,而是寻觅,寻觅内心深处的记忆,寻觅那种隐藏已久的诱惑般的体验。严玲略微抬起了头,靠上了身子,用嘴角在我的耳根轻轻的磨。沙发“嘎”的一声,她的长发遮住了我的眼,像温水浸润的毛巾敷在干燥的脸上。她轻喘着,不紧不慢,是静谧的林中溪水流趟,阳光下,落叶飘在水面,在波漩中,起伏摇摆。渐渐的,我开始感受到一种紧促中的压抑,后背的肩甲骨好像快崩裂开来,而她却由喘息变成了低吟。

窗外的风声尖叫着,严玲趴在我的胸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很久,她让我伸手拿一下纸巾,我递过去,看到她哭了。我只能用外衣裹紧了她的身子,再轻拍她的背,算是最无奈的安慰。时钟在嘀嗒嘀嗒走着,绿茶冷了,严玲坐起来,呷了一口,然后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天地一沙鸥》,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严玲,穿着很早时候东宁中学的校服,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严玲告诉我,这是她丈夫。她们从小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一起上小学,中学,一起去了北京。一直以来,都有他在身边照顾着,从不让她哭,逢年过节,都送一些悉心做的精致的小礼物。可是,她回到了东宁,他却留在了北方。

严玲低泣着,在冬天一个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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