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 九寨沟



我是南门小学第一个考上东宁地区惟一重点中学的学生,这成了整个南门的骄傲,连阿爸补鞋的生意,都似乎在消息传开之后好了许多许多。那晚,阿爸很高兴,他没有打我,竹枝静静的倚在门角。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了他厚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着一丁点的光亮,这是喜悦的神彩;也是第一次,看到了他下弯的嘴角,有了丝丝的微笑。阿妈一直很少说话,她做了我从来没有吃过的菜,是萝卜炖了些肉末,还有就是土豆炒了些肉丝。吃着这些菜,我仿佛在恐惧中,看到了黑暗之路的尽头,仿佛真的尝到了一种期待之中的幸福甜头。那晚,阿爸喝多了,他睡的那么早,门板都是我在他睡着之后关起来的。我听着他的有如生命踏实沉重的酣声,躺在阁楼的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没有入睡。其实,当我躺在黑夜里时,我发现自己依然处在无边的漆黑恐惧之中。我背上的鞭痕,在脑海中一道道浮现出来,红红的,深深的,里面的肉翻了出来,接着变成一条条疤痕。那是一种带味的血腥的凝固,一转身就由里到外的绞痛了全身,我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接着有如是前胸后背一起发作,拧着了胸窝里的心灵。这一切!是我告别了过去,还是走到了另外一种末知?

阿爸,还是要打我。不管是春夏,还是秋冬,不管是酷暑,还是严寒。只要是他认为我还不足以成为能够告别痛苦,不足以让他彻底失望或者是满足的时候,他就会以那种特有的父亲威严,举起那些对我来说已经是多余了的竹枝。这样持续的太久了,以致于同学没有一个敢和我再来往。我惊吓于家里粗粗棍棒之下的威慑,在一般情况下,更是不敢冒然多说一句的话。但有一点却是好事,看着我长大长高,阿妈说服了阿爸,为了能让我身体健壮点,在南门外的户山外面山坡上,开垦了一块地。这块地离我爷爷的坟很近,背着阳,面积算比较大,而且还相当的平坦。自从有了这块郊外的田产,我自然就有了外出的机会。阿妈看着我在外面玩,捉蟹、抓泥鳅、或是春天快来的时候上山偷笋,阿妈从来不回家提及。在斜阳西下的时候,我挑着两个木桶,在阿妈的身边蹦跳玩乐。这,居然就成了我童年与少年时期最大的欢乐。

在学校里,我几乎不多走一步路,不多说一句话,当然,无论是怎样的考试,我也不会少拿一分。同学们一直都很羡慕我,老师也逐渐开始关心、爱护我。我这样一个干巴巴的读书机,居然会让所有的人赞叹不已,而且开始成为不少人经常提起的榜样。有时,我觉得日子很单调乏味,可内心漆黑的深处,似乎总是期待着一种功成业就之后的光明。我不知道,当我真的不再是地主的孩子,补鞋匝的儿子之后,生活会是怎么样。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的发生着,六年的中学过后,我考上了大学,不仅仅是名牌,而且是让那些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人所羡慕的,几乎是所有的人所共同向往的全国重点大学。这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不是不相信一串下来令人瞠目结舌的成绩,而是不相信终于有了这一天的来临。难道,考上大学的这一天,会是一种十几年来漫长人生的奇迹吗?难道,成为一个大学生,就是我从小就希冀着的痛苦日子的结束吗?那些天,邻居以及同学们都不叫我狗才,改称阿才了。一纸通知书,居然换来十余年外号的消除,我茫然失措,一点方向感都没有。因为,那时我从潜意识深处滋长出一种意识,感觉这某年某月的这一天,就是十多年后一种解脱的开始,而且开始了这种坚定的信念。我似乎一直就是为了等待这样的结果,一直就是为了他,就是为了这一张纸,这一些祝愿的话,为了告别内心被竹鞭抽打出的恐惧。

可是,当我回头看着家里,我发现,阿爸老了,他在我心中,不再有任何的威严,他仿佛是完成了使命,以至于在我收到大学通知书的那天,他突然白光了头发。倚在墙角的竹枝,倒在了地上,阿妈收了起来,折断之后放进了柴堆。

人生,总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变得格外的脆弱,但正是这样的脆弱,让人感觉到苍凉。在晚饭后,阿爸开始要到南门外走走,去我的,也曾经是他的学校看看。每天的黄昏,不管刮风下雨,他茫茫然的眼睛,都在呆呆的望着什么。是什么呢?我知道,是他的过去,是他早已经破灭了的理想。在我离开家乡的前一个晚上,我看到阿爸在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摔断了的钢笔头。阿爸没有对我讲什么,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把笔尖扔进了门外的竹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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