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的海洋(7) - 平淡而纯真的爱情:百合花



"想起来可笑,"她说,"张城告诉我他的女朋友叫轻轻。很奇怪的名字是不是。当时我竟然非常恨他。我在想,他会不会也是一直想跟我分手,只是苦于说不出口。我一离开,他就有了别的女人。可我没见过这位轻轻小姐。反正一分手,我们只是普通的同事朋友了,他有自己的生活。至于他的生活中有谁,我再也不想知道。"

"正因为这样,我们后来又有了一些平常的交往。我想,往事都过去了,大家还可以做朋友吧。在这点上,他真是宽容的人,没有半点小家子气。他就是这样,再有什么事,不会歇斯底里地发泄情绪。不知道他分手后会不会难过?应该也会的。可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包括我和张城。他和我们话虽不多,终究也不是敌人。"

"听他口气也有离开公司的意思,但就是没走,有一阵子和张资鉴关系很不好,别人说他们在办公室里拍桌子,差点打起来。可我不信。他不是那种人。张资鉴也不会那样做。每个公司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幕后秘密,这里也不例外,职员与老板的关系总是很微妙。但我想他最终也要走的吧。那时希望他真会很出色。"

"想不到会发生意外。"我说,"他为什么不去学游泳呢?就像背单词一样花点功夫。只要他肯学。"

"听说他们家附近有条河,小时候他也经常在河边玩。可有一次,就在他们玩的时候,其中一个男孩子落水了。因为大家都不敢下水去救,附近又没大人,所以他亲眼看着男孩在水里被淹死,最后又被人捞上来。他说他不敢跟家里人说,自己吓得几天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后来一看到水就怕。这是他在大学里跟我说的。"

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学不会游泳。可他为什么去大海呢?没有合理的答案。我不知道恋人为什么要分手,不知道为什么某些人要死去而某些人活着。说穿了,我一无所知。

也许它才会知道--眼前的大海,但它声音只有上帝明白。

或者他也知道--在海水中不幸遇难的他,只可惜他不屑对我们这样的人开口了。

"我要结婚了,他会原谅我,也会祝福我是么?"程淮说:"关于他的死,其实不像张城跟大家说的那样。"

我愕然。

"是我叫他去海边游泳的,他愉快地答应了。起先我们挺开心,游到挺远的地方,那儿没什么人。张城在更远的一些,但是互相看得见。不知怎么他突然呛了水,紧抱住我。他抱住我的胳膊,我根本动不了,只好跟着他往下沉。隐约记得有两次浮出水面,我拼命叫张城,拼命叫,可他没听见。等张城发现我们的时候,我都几乎没知觉了。张城可能硬是掰开他的手,把我弄到沙滩上。再叫人把他救上来,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她缓缓而又平静地说,"我根本不该让他来。他的死完全因为我。"

6

决定去或留,或者说决定要或不要是一件很苦恼的事。为了不像贝立登之驴那样在左右两堆相同的干草之间因无法选择而饿死,大多数人认为最终决定去或留,决定要或不要只能以抛硬币的方式解决。抛硬币简单直接,而且符合概率原理,尤其难得的是不必动脑筋,地球引力会自动给出一个答案,颇具科学性。假如硬币可以做成四面,那么考试选择题的难度可以直接降为零。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想离开公司,为此就有必要抛掷一枚硬币。可我在夜间十二点半的时候找遍了钱包、衣兜、裤袋、抽屉,甚至角落里一直未动的那几个纸箱,居然连一枚硬币也没有。从一块到一分全部无影无踪。

张城不在寝室。郑铗那儿也许在上映本夜的第一场梦。因此我钱包里虽有百元钞票也只好干着急。于是想算了,不如把做出决定的时间往后推迟几个小时。反正只是一个决定而不是一碗面汤,隔夜又不会坏。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心情甚好地上班去了。同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办公室。那儿有无数个电话在等着我。我只要拿起话筒的一端,输入从0到9的若干数字组合,人海的对岸就会传出声音。"喂!您好!"不论男女,第一句通常都是这样--辞职离开公司,想是想过,但是昨夜没有硬币决定不下。不如维持现状好了。维持现状很简单,什么都不想不就行了--"喂喂,什么?硬币。不,不是硬币--电话串线了吧,我想谈上回广告的事……"

最近经常陪可怀在一起吃饭。她很快就要大学毕业了。看她样子,不愿意留在这地方。她说过要去靠海的那个城市,就是上回我单独旅行去的地方。

"你说那儿什么都可以打折?"她一向对打折感兴趣,甚至决定将来送我一件T恤,正背两面都要用颜料写上"85%",以表明其独特立场。

"没错。"我低头喝着汤说。

"我一定会去那儿工作的。"她微笑又向往地望到窗外,犹如打折的城市近在咫尺。"喂,你告诉我,那里的人,是不是个个很有精神的样子?上回没去太可惜了!"她兴奋地说。

"我回来不是一五一十讲清楚了吗?只好再陈述一遍了。个个很有精神,好客热情,尤其会游泳,一口气穿越台湾海峡也不在话下。"

"台湾海峡?不会吧!上回你就没说这一条。骗人。"

"不骗,不信你去看地图,就一小段蓝色的空间。上回忘了说了,这次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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