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响起脚步声。
“恩慈,你怎么也跑出来了?”唐瑭看见来人,笑问道。
“我来亲迎二位大驾呀。园子里已经都摆好了,吃蟹的样子太不雅了,今日我们就男眷女眷分餐而食
啊。”宋恩慈笑容可掬地说:“再说他们男人聊天顶顶没意思了,什么哲学的思索、人生的困惑直到世界战争的苦难,历史宗教的荒谬轮回没完没了,好象全世界全人类就等着他们拯救般。”
“那你倒说说什么顶顶要紧?”唐瑭取笑着说。
宋恩慈不假思索地说:“爱,惟有爱,这是个和平年代,除了它还有什么值得执著呢?”
“这倒是,从古到今,人们不过在为三件事而互相开战:金钱、权力和爱。”唐瑭不由感慨着说。
三人边说边朝花园深处走去。
“黎雅,品禛也说不清你偏好的口味,我只管叫人弄了几味清淡的,等下,你看看可有缺的?”
马黎雅忙摇头,想说这样便很好,话到唇边,还是微笑示意。
马黎雅一人走在了前面,恰听见园中李妈急着唤人:“快点去把乌木筷拿来。”
她走近了,随意说:“这不挺好的,不用麻烦换了。”
李妈讪笑道:“小姐讲吃蟹一律不能用象牙筷,蟹腥味重,染上不好洗。”
走过来的宋恩慈拉着马黎雅坐下。
“吃蟹,非得配上暖胃好酒。从前,宋家就只喝自家制的杨梅酒,还定规要在前一年的夏天开始浸这酒,好次年取来用。这些事,现在都没人吩咐做了。照规矩,可都该是未来宋夫人的活。”
“哪有你这样厉害的小姑子,人家还没进门,就一排事候着。当心她只肯在外设宴。”唐瑭笑了。
宋恩慈不以为然地说:“吃蟹要在家里吃才好,去外面吃才是没派头,没腔调。更不用说用什么繁复的工具来吃,吃蟹嘛,讲究的是手感。小时候,妈妈有位朋友,有本事蟹吃光以后,还能完璧归赵拢出只蟹壳来,真真是难得再见的风雅。”
“不过,妈妈讲从前宋家从来不曾刻意请人吃蟹,不晓得人家吃蟹的能力哪能,又最容易叫人来台面
上出洋相。”
“这是从前大户人家稳妥行事的做派。老上海人讲柿子和大闸蟹吃相不雅是不宜在客气的人面前吃。”
唐瑭赞同道。
她们从容地翻飞着手指,以流畅的姿势将手中流着金黄油脂的蟹分解、拿捏、送食,随意说笑着。
无论她们在说什么,马黎雅总是开不了口,她接过一次同去冰钓的话题,以为最远不过是假日出市,哪知他们说的是去加拿大,随意地口气就象跑去植物园走一走。
只听得宋恩慈又笑道:“唐瑭,下周苏冯联姻,你去吗?”
“不去了,那些个场合,无非是互比财势攀谈家世,暴发户想高攀世家子弟,没钱的想吊个金龟婿,
人人都有企图。顶顶烦人的还需与那些个做作又跋扈的贵妇名流打交道,好好的女儿家何必惹身骚。恩慈,上次聚会派对后琳达一直耿耿于怀,说没有手袋的感觉简直比光着身子上街还糟糕,光着身子上街至少还会有人朝她吹口哨,可在时髦餐厅忘了拿手袋,别人连目光都懒得给她。笑死我了。”
“呵呵,世人只见着风光,哪知里头的无趣。隔三差五的应酬、舞会,穿着新款礼服摆个姿势站半夜,累得腰酸背痛,还要微微笑,又需如只花蝴蝶,手持红酒杯,满场乱飞,听着重复的音乐,和相同的人聊着同样重复的话题,这和街头卖艺有什么两样?”宋恩慈说着,声音中无限倦烦。
“便是全职家庭主妇也不是那样好做的。一次,某新贵设宴款客,其新妇亲掌勺。花大价购了极好的金山翅,端上来时,是精美雕花的景泰蓝炖盅。邻座用汤匙一捞,大吃一惊。此妇竟直接把晒干的鱼翅用刀劈成小颗粒,加味精水炖了一个小时便奉客。她根本不知道鱼翅如何发,高汤如何做,就用无比的勇气炮制出了这道堪成一绝的菜肴来。结果,硬如花岗岩的干翅粒不能吃,温吞的味精水没人喝,最后她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狼狈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