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空白 十(1) - 一片空白

在机关食堂吃过盒饭,考虑到晚上还要到涉案的重点网吧里进行暗查,舒琳和穆小青就把手机的闹钟定上,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二十分钟后,闹钟一响,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开车出来了。

按时间顺序,梁飞是报案儿童中最后一个失踪的。但是,也是身份比较特殊的一个。他的妈妈是省委机关派到基层代职锻炼的干部,是个县委书记;他的爸爸是火车站管卧铺票的副站长。两人已经离异。尽管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市里有关领导再三交待要作为特殊对象,重点考虑重点解决的原因,是因为小梁飞有一个身份特殊的外祖父——曾担任过省委重要领导的老书记梁正。现任的市委张书记,曾是老书记当年的秘书。另外,梁飞的舅舅,就在国家外交部工作,并已通过公安部的部长助理专门给省厅的李厅长打过招呼,意思当然也是责令尽快破案。

由于梁飞的爸爸已经重新组成了家庭,并已有了孩子,梁飞的妈妈又不能经常回来,尽管有自己的房子,他实际上就住在外祖父的家里。一来姥爷的家离学校近,二来也可以跟姥爷说说话为姥爷解解闷儿,梁正老书记在外孙面前的一句口头禅就是:“姥爷小的时候没有玩具,也很少见过,更不要说玩儿了。现在,你就是姥爷的玩具!”所以,祖孙两人是没大没小,甚至于还有闹红脸儿的时候,非得姥姥出面调解,各打五十大板双方才能化干戈为玉帛。梁飞在姥爷的家中有自己的卧室,也有自己独立的书房兼电脑室。梁飞仅手提电脑就有两台,一个是姥爷送的,一个是在外交部工作的舅舅送的。来到梁正书记的家中,因在幼儿园击毙绑架歹徒有功,曾被省委书记接见过的舒琳立刻发现,梁书记老了。脸部毫无光泽,头发已经雪白,在介绍外孙平日的情况时,声音显得很苍老,思维也显得有些紊乱,几乎每一句话里都要有“我的外孙飞飞”这几个字。舒琳端详了好一会儿,怎么也难以把他和当年接见她时的省委书记联系起来。想当初,梁书记是何等的有风度啊!当时,也就是在击毙绑架儿童的歹徒后不到一个小时,梁书记就在办公室接见了舒琳。那时候的梁书记可以说不仅是风度翩翩,而且还器宇轩昂。一见面,他二话不说,上前就给舒琳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然后才紧紧握着舒琳的手说:“舒琳同志,你为党和人民除了一害,立了一大功,我梁正感谢你,党和人民也要感谢你!”诚挚之情溢于言表。他果敢和富有亲和力的音容笑貌也深深印在了舒琳的脑海里。当时,梁正也是舒琳面对面见过的最大的官儿。后来,中央电视台上映电视连续剧《省委书记》时,舒琳在盛赞杜雨露扮演的省委书记贡开辰特别好时,还情不自禁地拿他塑造的这个省委书记的形象和当年的梁正书记比较了一番,总觉得两人除了形象和气度相差无几外,在真情实感方面,他甚至觉得贡书记尚不如梁书记。舒琳甚至认为,梁书记就是党的化身。现在因为案子又看到自己的“偶像”竟然成了这个模样,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老人,舒琳不禁感到一阵悲哀。听完梁书记、老伴儿和梁飞妈妈的介绍,舒琳和穆小青的共同感觉是,梁飞在家里被娇惯得不成个样子。他正上小学五年级,竟然敢在自己的书房内通宵地上网,姥爷和姥姥还说不得。一个星期天,他觉得一个人在家上网没意思,缺乏交流和激情,他经常这样对姥爷姥姥说,就找借口说要到外面随便走走,欲到外面的网吧去玩儿。由于姥爷说网吧太乱,坚持不同意,他竟然说既然外面太乱,干脆不上学了,结果星期一竟真的就不上学了。姥爷央求说自己以后当外孙,让外孙当姥爷,咱先上学去行不行?结果也没有使小梁飞回心转意。直到当天晚上妈妈从几百公里外赶回来大发脾气,他才于星期二,在姥爷、姥姥和妈妈的共同“护送”下,上了学校。至于因为在外面的网吧玩儿,晚回家的事,更是家常便饭。舒琳心想,一个堂堂的省委书记,能在一个几千万的大省令行禁止,说一不二,现在居然领导不了一个外孙?!舒琳为了缓和一下悲凉的气氛,就说到了当年被老书记接见的情景。尽管梁飞的姥姥和妈妈不停地张嘴瞪眼地提醒着,但老书记总像一盏点不亮的灯,扑棱扑棱地闪了几下眼看快着了,快想起了往事,然后却又无声无息地黯淡了下来,“飞飞、飞飞”地念叨个不停。不言而喻,失踪的梁飞已经成了他心目中的唯一。梁飞的妈妈,也就是小梁书记一直把舒琳和穆小青送到了大门口。她请舒琳不要介意,然后语气沉重地说:“父亲一直是我心中最神圣的偶像。我的路就是一步步在父亲的指点下走出来的。父亲今天的状态,是在飞飞失踪后才出现的,而且,他的头发也是在飞飞失踪后才完全变白的。短短几天的时间,意志坚强的父亲一下子老了,像走过了好几个春夏秋冬,真的就是度日如年啊!别看他当了将近十年的省委书记,德高望重的,但做了一辈子别人的工作,就是做不了自己的思想工作。不怕你们见笑,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想有一个传宗接代的孙子。尽管哥哥的女儿非常有出息,已经在闻名世界的哈佛大学读硕士了,但依然治不了他的心病。所以,在我和梁飞的爸爸郭星离婚的第三天,他就让我到派出所和学校把飞飞的姓由郭改成了梁,郭飞也就改叫梁飞了。为这件事,我爸爸还专门征求了飞飞爸爸的意见,实际上也是为了达到目的,从不求人的他舍着老面子才换来的。”说着说着,小梁书记还是和高明的妈妈一样,止不住内心的伤悲,眼泪噗噜噜地往下掉。但很快她就又擦干了眼泪,用坚定的口气说:“舒琳姐姐和小青妹妹,飞飞的事情就全拜托你们了。见人也好,见尸也罢,反正要尽快地有个结果。即便是飞飞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也能受得了。关键的问题是,我爸爸不能这样拖下去了。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的这个家就算完了。长痛不如短痛。我和我哥哥已经有了最坏的思想准备,也商量好了,如果飞飞真的有了意外,我们就准备以哥哥有病想他和妈妈的名义,骗他们到国外或者北京住一段时间。他们才刚刚70多岁呀!”舒琳和穆小青的眼泪掉下来了。舒琳看了一眼穆小青,然后说:“梁书记,真的非常抱歉。作为警察,我们没有保护好您的家人和那么多的孩子,我真的感到非常的抱歉和内疚。同样作为孩子的母亲,同样作为老人的孩子,我也完全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同时,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每一个参与侦破工作的警察的心情。请恕我直言,就目前的案件情况看,我们还不能说有什么绝对的把握,更不能列出什么时间表。因为我们还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案件线索。我们的分析是这样的。这个案子要么根本上就是一起起的个案,孩子们就是结伙或个人的出走等,只是在时间的顺序上巧合地联系在了一起!我们也希望是这样。但看起来根本不像。关键的问题就在于,至今十四个孩子没有一丁点的音信。那么,第二个可能就是一起布置周密的团伙性质的犯罪,绑架、贩卖等等,对付这样的犯罪,我们有足够的警力和信心。第三个可能嘛!就是我们遇到了一起非常蹊跷、非常恐怖的犯罪。类似的案例在黑龙江等地也出现过。是我们最担心最不愿意看到的。”小梁书记问:“在犯罪学方面我是外行,能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犯罪吗?”舒琳眉头紧皱,没有回答。小梁书记又对着穆小青问:“请相信我。我有足够的承受能力,我们家也作了最坏的打算。”穆小青见舒琳把脸扭向了一旁,就反问:“你看过《沉默的羔羊》这部小说或电影吗?”小梁书记回想了一下,说:“看过。记不清是去年还是前年看的了。我看过小说,也看过电影。原著是美国的托马斯哈里斯。”穆小青说:“哦!那你一定还记得里面的那个严重变态,要用剥下来的女人的皮做衣服的杀人恶魔‘野牛比尔’?”小梁书记顿时愣住了。她面色僵硬,眼睛越瞪越大,旋即转脸就呕吐了起来……舒琳和穆小青忙上前欲搀扶,被小梁书记坚持着推开了。穆小青忙说:“这、这、这只是我们的一种假设,你千万不要在意啊!”小梁书记边“噢噢噢”地吐个不停,边朝后面的穆小青摆手,一时间搞得穆小青面红耳赤的。过了一阵儿,小梁书记才止住呕吐,用舒琳递过去的面巾纸擦了擦嘴,说:“真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舒琳明白她在掩饰自己。对《沉默的羔羊》这本书和获得奥斯卡奖的同名电影,舒琳一点都不陌生。对自己这个老刑警没有什么,可对一般的人来说,看完后出现恐怖感和呕吐感实属正常,毕竟,小说和电影本身太血腥了。舒琳立刻感觉到,小梁书记的内心很坚强,舒琳说:“这个比喻可能不十分恰当,这种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但在我们尽全力破案的同时,我们也希望你能真的有思想准备。现在的犯罪的的确确是愈来愈复杂愈来愈蹊跷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所以,我想对你说的是,当然,完全是个人的名义,你不如现在就让老书记到国外或北京去。案情一旦有眉目,我们就马上通知你。合适不合适,你看着办。我对老书记也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啊!”小梁书记又看了看穆小青,穆小青亦诚恳地点了点头。见状,小梁书记分别与舒琳和穆小青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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