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空白 四(2) - 一片空白

会议结束了,布置的活动不少,萧亚东的笔记上也画了不少,可上心的,只有院里要开展的司法礼仪大家谈活动。萧亚东觉得,在礼仪方面,法官和工人、农民、医生是有区别的,法官的仪表、言谈、举止应该给人以规范、公平、信赖,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的事儿,无论如何不能在法官的身上出现。门口的国徽不说了,关键的问题是,医生的脸儿难看我可以找脸儿好看的;工人的话难听我可以不买你的产品;农民的事儿难办我可以不吃你种的谷子多吃点别人种的粮,可法官就不行了,独家经营,别无分店,又是大伙兑钱管你吃管你穿,咋说,你也不能给别人脸儿看啊!所以,回到办公室,抬头看看表,尽管离下班的时间只有二十来分钟,萧亚东还是简单和两个副庭长碰头后,集中全庭人马,简略传达了刚刚结束的会议精神,强调了司法礼仪大家谈活动,要求按时写出书面发言材料,并指定黄娜娜自拟过得硬叫得响的材料,参加以庭室为单位的司法礼仪大家谈演讲比赛,要争取获奖。

他知道,由于一年中要搞好几次各种各样的演讲比赛,大伙儿的心里都有得烦,黄娜娜当然不例外,所以,用眼睛的余光,瞄到黄娜娜不满地翻了翻白眼儿,萧亚东只装没有看见,布置完工作,拔腿下楼骑上车子就走。尽管萧亚东口口声声说的是要赶着回家给璐璐做午饭,其实,午饭无非是从单位带点盒饭就行了,他跑得快的重要原因是避免黄娜娜的“纠缠”。每次部署这种活儿都会有人不厌其烦长时间找自己谈心,黄娜娜哪会是省油灯!

下午上班后,出乎萧亚东的预料,黄娜娜不仅没有找他的麻烦,而且还表现得相当乖。除了检察院正式过来的有关资料外,她还利用和检察院起诉处内勤的关系,将卷宗搬了过来,恭恭敬敬、规规矩矩摆在了萧亚东的办公桌上,然后,一言未发的就出了门,令萧亚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萧亚东甚至还有点纳闷儿,估摸着要变天的,怎么没有一片黑云一滴雨?别说,萧亚东对黄娜娜还真有点怯,怯她得理的时候伶牙俐齿地不饶人,怯她没理的时候也要辩三分,更怯的是,在她理屈词穷而萧亚东生气又没其他人的时候,她会“东东庭长”、“老大、老大”嬉皮笑脸地叫着,让萧亚东哭笑不得。不过,萧亚东还是从心里很喜欢这个像小妹妹一样的部下,这不仅仅是因为哥们儿黄磊磊的缘故,主要还是黄娜娜的聪明活泼、纯洁和不经意中表现出的一个名牌大学学生出乎意料的博学,身上蕴含的“文化味儿”。

翻开卷宗,萧亚东即被案件强烈地吸引住了。

案情居然会是这样。

家居郊区南邙村的十二岁的小赵凯,正在读小学六年级,家里虽比不上城里孩子的条件好,但很温暖。父母呵护备至,爷爷奶奶尽管身体不太好,但对这个聪明可爱的孙子也是疼爱有加。用村里人的话说,他是“槽里吃食,圈里蹭痒”,天天除了学习,就是满世界地和小伙伴们疯玩,稍晚一点回家,爷爷奶奶还要“凯凯、凯凯”地满村找他,唯恐自己的小孙子有什么闪失,掉进村旁的大水坑里。可是,急于奔小康的父母外出打工,他的心就也随着爸爸妈妈走了。爷爷奶奶无论如何代替不了爸爸妈妈,“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他感到孤独,更思念妈妈,觉得自己和歌里所唱的一样:“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小赵凯几乎每个晚上都掰着手指头算,快要过年了,爸爸妈妈就要回来了!可是,腊八,祭灶,大年来到,就在小伙伴们已经开始试新衣放鞭炮的时候,爸爸妈妈却托人带回信说,为了能多挣点钱,他们临时决定过年在广东不回来了。同村捎信儿的人说,他们打工的厂家需要加班赶一批活儿,工资比平时的高两倍。小赵凯整整哭了一个下午。第二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他就偷偷揣上爸爸妈妈在广东的地址和自己积攒的零花钱,摸黑来到火车站,准备乘火车去找爸爸妈妈。这时,正值春运高峰,天南地北回家过年的旅客,前挤后拥,潮水一般。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的小赵凯不知所措,在人缝里左挤右瞧了一天,只知道有到广州的车,怎么也没有看到卖往“广东”的车票的地方。半夜三更,小赵凯又冷又饿,实在受不了的他,就凑到车站附近地道口的一个火堆旁,烤火暖暖自己快要冻透的身子。渐渐地,身子暖和了,可木柴也要烧光了,不等别人说,小赵凯就自觉地到附近的一个正在修缮的空房前,寻找木柴,可他做梦也想不到,里面有狼。这头狼就是邓瑞军。邓瑞军原是广东中山市人,因为父亲天天泡在赌场里,漂亮的妈妈跟着一个香港人跑了,他打小就和一个流浪儿差不多,少家失教,在其他孩子拳脚下长大成人的同时,亦变得心狠手辣。刚满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抢劫杀人,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在新疆大沙漠中被劳动改造二十年,刑满释放仅仅二十七天。二十年来,也就是在刚刚入狱的时候,那嗜赌如命的父亲曾千里迢迢地来到农场看过他,见面时,也能从其痛楚的面孔上或多或少地找到残存的父爱,但之后,邓瑞军就再没有见过父亲的面,也没有收到过父亲的只言片语。据到中山家访的政府说,他的父亲恶习难改,由于欠赌债太多,不明不白地被人砍断了脚筋和一只手,又由于无钱看病,伤口感染,死在了自己家的破房子里。从此,邓瑞军就和家里断绝了一切联系,所以,出来后,一时间竟然不知往哪里走了,也就中途停下来,铺开随身带的被褥,在这修缮中的空房子里临时住了下来。可就像人们常说的,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也塞牙,放屁也能砸破脚后跟,无家可归的邓瑞军本来就够伤感了,刚在这里安下身,自己又被几个半大不小满脸黑灰的流浪儿当成了要饭的,远远地用石头和他对砸并和他对骂不说,还趁他熟睡的时候,把装有政府发放的几百元安家费的背包也给拎走了……尽管他想过,铺下厚厚的稻草和旁边一堆堆的酒瓶和饮料罐头盒表明,自己可能是无意中占了这帮流浪儿的地盘儿,可由于实在心疼那几百块钱,邓瑞军依然是怒容满面,从早晨到半夜,他都像一只饿狼一样,恶狠狠地瞄着四周,心中一遍一遍地想,一旦再发现这帮流浪儿的踪影,非剥了这几个小混蛋的皮不可!就在这时,小赵凯东瞅西瞧地摸了进来。困顿得眼皮儿直打架的邓瑞军立刻来了神儿,立刻跃起飞步上前揪住小赵凯的衣领,大声吼道:“小兔崽子,你给我进来!”小赵凯几乎吓傻了,本能地一边奋力挣脱,一边怯声喊着:“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放我走,放我走!”可任凭他咋样挣扎,也难以挣脱。对方一声不吭,像铁夹子一样冰冷的手抓得更紧,并把他往空房子里面拖去。小赵凯快要喘不过气儿了,已没有力量挣扎,怯声的喊叫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求:“叔叔……叔、叔,求求、你,我、我是找爸、爸、妈妈的……”邓瑞军此时已隐约感到手中的猎物不像是和自己作对的小流浪儿,可就如没窟窿下蛆偏巧碰上了卖藕的一样,心狠手黑的他没有多想,将小赵凯按倒在地后,双腿跪压住对方的双手,左手抓住对方的头发,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用力一插,就将小赵凯的右眼球抠了出来……也许是小赵凯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发热的眼球以及不断涌出的发黏的血,使邓瑞军感到了害怕或良心上的发现,他抠向小赵凯左眼的手在即将把眼球完全挖出来的时候,停了下来。见小赵凯昏死了过去,仍不解气的邓瑞军又朝其踢了两脚,这才匆匆卷起铺盖,溜出了空房子。天亮了,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小赵凯才呻吟着苏醒过来,他满脸是血,左眼球挂在脸颊,右眼球突在眼眶外面,两个眼眶黑紫发肿。惊吓、寒冷、剧痛中的小赵凯,只好凭借左眼极其模糊的视觉,嘴里不停地叫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本能地往郊区自己的家摸去。随着他跌跌撞撞的脚步,挂在脸颊上的左眼球不停地晃动,鲜血亦随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萧亚东算了一下,从火车站附近到小赵凯的家,也就十多公里的路程,可他却摸索了两天一夜,直到大年三十的傍晚,才回到了村里。接着,还是同村的乡亲们含着泪,你三十他五十元地凑钱,将小赵凯送到了市第四人民医院,进行诊治。大年初一凌晨,虽经大夫百般努力,但因伤情实在太重,小赵凯的两个眼球还是先后被摘除。大年初四的傍晚,小赵凯的父母从广东赶了回来。当天晚上,在村旁大水坑边的两棵老槐树的树杈上,痛心、自责、愤恨中的小赵凯的爷爷奶奶,双双上吊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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