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容易想起故人的时节,是清明。每当清明时节,常有九十里铺中学的哥们来看卞绍宗,隔着黄土给他说一阵话。有人提议:“卞县长……哦……咱卞老师生前喜欢吸烟,我们给他坟头点几支香烟吧!”。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但是在点什么牌子的香烟时又出现了分歧,有的建议点清谷牌,理由是卞老师生前毕竟和大家同甘苦共患难过,本来吸的都是清谷烟。
但是有人执意要点红中华,理由是人家毕竟是县长,不能让死者太寒碜了。这使大家都有些无所适从。阴阳两界,鬼才知道卞绍宗在那边吸的是什么牌子?有人戏谑地请英语老师发话。英语老师火了:“我是带英语的,又不是带冥语的,你们犯什么病啊?”
那年清明,九十里铺还来了一批表情凝重的外地人,都是四十岁左右的样子,有男有女,有省城来的,也有其他地方赶来的。大家先是到卞绍宗的坟上看了看,在那里久久伫立,对着坟头说了一些话,后来就缓缓来到了九十里铺中学。新任校长吴四求出面一询问,才知道是卞绍宗当年的大学同学,连忙喊了几个教师,把大家招呼到了崭新的会议室。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悬挂在主墙正上方的一幅书法作品吸引住了。尽管做了精心的装裱,但仍能看出宣纸好像是揉搓过的样子,有些墨迹仍然隐隐残留着粘连过的疤痕。
吴四求校长赶紧给大家介绍:“这幅作品,是当年卞县长在九十里铺中学当老师时的墨宝,内容是宋人林逋的《孤山隐居书壁》。”
有位女士就问:“吴校长,这幅字,能送给我们吗?”
“真对不起,那可不行,这幅字可是我们前任校长庞社教同志的心肝宝贝啊!有人要掏二百元钱买,庞老师都没有答应。”
“哦,如果我掏两千元呢?”
“啊!这……我可说不好,我得问问庞老师。”吴四求赶紧打发一个老师去庄稼地里喊庞社教。
庞社教很快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戴顶草帽,扛着锄头,鞋子上粘了许多泥土。吴四求把庞社教给大家做了介绍,就把女士要高价买走字幅的意思给庞社教汇报了。庞社教的目光停留在女士的脸上,好久,突然微笑了,说:“你能给到两千,我认为你已经很识货了,不过真的不好意思,这幅字,你就是给我两个亿,我也不会卖的。”
大家都怔住了。
这一怔,大家又重新端详起这幅字来。渐渐的,女士脸上的表情复杂了起来,先是狐疑,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我敢断定,这绝对不是卞绍宗的真迹。他的风格,我太熟悉了。他的笔体雄健厚重,刚正堂皇,张力弥满,狂放无羁,有阳刚壮美之风。而这幅字,却是藏锋内敛,笔势矜持,内气中和,蓄而不发,显出一种少见的阴柔气息。他的风格,我周筱兰难道还不了解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仿佛富有经验的老中医妙手点通了患者的经络似的,卞绍宗的大学同学们顿觉豁然,一片唏嘘,一致认为,女士所言极是。
庞社教反而纳闷了,质询:“你们到底是不是卞绍宗的大学同学?”
女士说:“这还用问吗?”
庞社教说:“看来,卞绍宗的书法,只有九十里铺人才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