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千里陇海线上颠簸着,往北。方向是清楚的,但是对于此行的目的,卞绍宗总觉得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花儿,有些迷蒙,辩不清花瓣到底有几多,分不清花蕊到底是何色。最后,大脑中竟闪现出两个字:朝觐。他为这个词大吃一惊,这是一个神圣无比的字眼,是一个人真实灵魂的具体行动。他去看望周筱兰,怎么会想到朝觐呢?
这是卞绍宗成为政府办的正式干部后,第一次去省城,准确地说,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次重返省城。上大学的时候,每个寒暑假,他都要在漫长的陇海线上往返清谷和省城几次,火车很快,跨越一个又一个的城市和村庄,带走他少年时代一个又一个多彩的梦。这一切,都过去了,是梦,终归要过去的,因为它是梦。
梦是抓不住的,梦也用不着去抓。它有时候会自己来的,因为它是梦。
即将要见到周筱兰了,周筱兰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时光荏苒,五年多一晃就过去了,时间和现实彻底地改变、改造、改组了卞绍宗的思维和思想,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卞绍宗了。而五年多的岁月,在周筱兰美丽的脸上会留下什么呢?脸上留下什么不要紧,关键是在心里、在意识里、在思想的深处,她会有如他这般的变化吗?卞绍宗的脑海像一个大屏幕,不间断地演示着和周筱兰相处的日子里所有的点点滴滴,那一切就像冬天里停留在冰山上的云朵,透明、纯净、洁白,像上天赐来的尤物,圣洁得不忍触摸。
想到这里,卞绍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容察觉的无奈。电话中,周筱兰对他前往省城表示热忱欢迎,并表示将作为最高贵的宾客来接风。周筱兰的热情和诚意,是不容质疑的。卞绍宗可以想象,这次的见面,必将会使两人感情的筏门极有可能重新打开,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他太懂她了,她也太懂他了。既然当年的爱情有着荷花般的圣洁,那么,现在自己用污染了的心灵去触摸她,又意味着什么呢?
火车终于把臃长的躯体泊在了省城火车站,在初秋的风中疲惫地喘息着。出站口一下子拥挤不堪,出站的人流和前来接站的人交融在一起,在出站口汇成了一个人流的旋涡,谁也休想找着要找的那一位。
但是,卞绍宗一眼就发现了她。在人流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挥舞着手,拨开层层的人群,一步一步地挤向他。她高挑的身材格外引人注目,米黄色的风衣线条流畅,毕现着她作为少妇难得一见的苗条的身材,披肩发在微微的秋风中轻轻地飘舞,脸上荡漾的是只有春天才有的表情,那是一种女人对特殊异性才有的笑容,笑容里包含着一种母性难得的温情。
当然先是拥抱。
对了,当卞绍宗感觉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在一起了。事先的想象中,是没有拥抱的。拥抱作为肢体的亲密接触,如今是否适宜,卞绍宗心里是有谱的,他预想中充其量彼此拉一拉手,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他们还是拥抱了,这使卞绍宗的眼眶突然有些潮湿,他似乎找到了大学校园里的感觉。他太熟悉和周筱兰拥抱的感觉了,仿佛就在昨天。现在,这个女人身材的大部分就和他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惊讶地发现,时隔这么多年,周筱兰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这种感觉,只有拥抱时,才能体会到。
“不错,你身子骨还很好,和当年一样,没有垮下来。”周筱兰注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垮下来,就没法见到你了。”
“所以,我还是欣赏你。”
卞绍宗“噗嗤”地乐了:“欣赏我?我现在有什么欣赏的,一个纯粹的失败者。”
“不,你没有失败。”
卞绍宗叉开了话题,说:“我觉得,你变化不大,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更加增添了成熟女人的魅力。”
“怎么学会恭维了,我怎么能和过去比啊,毕竟,都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了。”
“生孩子怎么了,那是瓜熟蒂落,又不是割掉你的肉,你身上并没有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