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梦醒时分(2) - 断裂

这就是一个“老笔杆”的人生悲剧。

这样的悲剧对于卞绍宗来说,就像一注清醒剂,使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这一清醒,仿佛在战地前沿潜伏时有探照灯忽然射过来,立时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回味那天调研途中清谷牌香烟带来的尴尬,他突然庆幸上苍冥冥之中给他的这种蓄意安排。也许,他人生的道路上,缺少的,正是这种尴尬,需要的,也是这种尴尬。从一定意义上说,清谷牌香烟,使他认识了一个新的世界,这是认识上的一大飞跃,在这个认识基础上,他对“老笔杆”孔令谋有了新的看法,良心上,他感谢“老笔杆”维护了他的尊严和面子;理智上,他绝对不买“老笔杆”的帐。买他的帐,就是步他的后尘,与他一样陷入人生的尴尬境地。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想到了父亲,父亲心里只有一根弦,只想着无私奉献,在工厂辛辛苦苦半辈子,得到了一大堆虚无飘渺的荣誉和光环,身体却最终累垮了,至今瘫痪在床,无人问津,到底图了个什么呢?那天他去劳动部门咨询父亲的医药费问题,才知道企业的家底儿早就光了,高层管理者除了被抓的,有的借助厂子原有的供销渠道和各种资源,另起炉灶当起了老板,一个个都发了。只有工人的下场最惨,各奔东西,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像一群困在雪地里觅食的草鸡。许多工人都集中起来到有关部门闹了几次,惟独父亲不参与,用他的话说,就是:“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要相信党,相信组织。”惹得工人们都不理。

孔令谋的结局应该比他父亲强多了,那么反过来,父亲是不是迂腐得有些没有道理了?

父亲比孔令谋要可怜得多。卞绍宗想,病魔侵袭的何止是父亲的生理组织,还有他的精神世界和心理组织。

“去你妈的孔老夫子!”卞绍宗点燃了一支红中华香烟,他先是吞进去了一部分烟雾,然后让剩下的烟雾慢慢喷出来,形成一个又大又圆的圈。红中华的味道到底怎么样,他可是一点都没品出来。他的整个心思,根本就没在烟上。

他必须要找回红中华一样的尊严,彻底舍弃清谷一样的卑微。甚至,甚至将来有机会,他要让嘲笑过他的干部亲自给他点上一支红中华。

不!让嘲笑过他的人点烟算不了什么,该给他点烟的人太多。他首先要让教育局局长苟长利为他点烟。

令卞绍宗回味无穷的是,第一次给他点烟的最高领导却是九十里铺中学的校长庞社教。自从进城后,卞绍宗仿佛草鸡变成了凤凰。九十里铺中学的教职员工每次进城都要带些东西给他,其中最多的要算清谷牌的烟酒了。校长每次给他点烟,总是说:“卞秘书,九十里铺中学的建设与发展,需要你给上面多吹风啊!”而那些当初的穷教师们,进城见了他居然有些缩手缩脚,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将来卞绍宗发达了,也捎带给他们一点运气。在他们眼里,他仿佛成了救世主。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受别人送来的东西,他甚至想到了这或许就叫受贿,他奇怪自己怎么就把这十分廉价的香烟和贿品相提并论了,看来自己骨子里还有“老笔杆”孔令谋的影子。

卞绍宗“噗嗤”地笑出了声。

香烟和酒一样,是需要品的。烟鬼最能品出烟的优劣。在接受别人送烟、点烟的日子里,卞绍宗发现红中华的味道确实不错,味道绵长而细腻,余味无穷,回肠荡气;相比之下,清谷牌香烟吸下去,就像饿汉子急了啃土豆,一时解了馋,但最后就撑着了。他发现,秘书们总有各自的渠道弄到高档烟,这还不包括所侍奉的领导一时开恩从抽屉里随便拿出一条两条表示犒劳的。卞绍宗半年的试用期满,他也习惯了吸高档烟。吸高档烟的过程,是他的认识进一步升华和提高的过程,也是他破译和领悟机关奥妙和奥秘的过程。他在应付机关事务中可谓淋漓尽致、得心应手,领导们一致同意卞绍宗正式调入。

卞绍宗终于等来了教育局局长苟长利给他点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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