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绍宗突然有些感动,给庞社教递了一支烟。庞社教却推了,说:“不能再吸了不能再吸了,我不像你们年轻人。”庞社教不吸,卞绍宗出于礼貌,也就掐了烟头。
卞绍宗觉得有必要认真一下,就说:“依您之见,我现在怎么办才好呢?”
庞社教说:“其实,办法有的是,就看你怎么认识,怎么操作,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说,一没有后台,二没有腿子可抱,抓住人生的机遇就得自己动脑子,周元宝就是成功的范例。”
又是个周元宝。卞绍宗无声地笑了。庞社教当然不可能知道,栾建民已经拿周元宝给卞绍宗上完了这一课,庞社教重新提出来,等于是给卞绍宗复习了。卞绍宗就说:“但是,我不是周元宝啊!”
“但是你有比周元宝更大的优势,这个优势谁也比不了。”
听到这里,卞绍宗觉得有些厌倦,所谓优势,你庞社教即便不提,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无非就是自己相对于周元宝来说有学历、有知识、教育教学水平高、见过大世面等等,就说:“在这个社会,优势不等于资本。”
庞社教说:“周元宝调动的成功系数要比你大得多得多,他是孤注一掷。试想,他如果失败了呢,恐怕在整个的教育界抬不起头来了,后果明摆着,只能卷起铺盖南下打工,一辈子也就完了。而你,如果和栾建民较量,情况不一样,你在九十里铺一没有承包地,二没有住宅,乡上拿你没有办法。而周元宝就没有这个兔子胆,他敢跟栾建民叫板?”
卞绍宗渐渐的脑子有些明朗,自己的优势原来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诠释,庞社教等于给他的优势重新进行了注解,而且这些注解确实是有新意的。于是,卞绍宗发现庞社教说话的时候,所有的思路总是先他一步就形成了,而且成熟了,每个话题其实都是老话题,都是在他的漫不经心中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继而引起了关注和兴趣。这就像庞社教的教学,他除了对英语有先天性的排斥心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样样精通,无所不能,课堂上总是由浅入深,循循善诱,别说学生喜欢听,连他卞绍宗也总是喜欢听他的课,他那浓郁的山区方言,就像一名庄稼能手在地头分析一年的光景,听得人如身临其景。
卞绍宗诚恳地说:“庞校长,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怎么才能发挥的优势呢?”
庞社教一时没有说话,而是把手伸到兜里摸香烟。卞绍宗意识到庞社教大概心里已经有成熟的主意了,只是难以启齿而已。他赶紧把自己的香烟打开了。
庞社教吐出了一个烟圈,这个烟圈吐得很吃力,先是把烟吸到肺里,在里面旋了几旋,逗留了几秒钟,才翻腾出来了。庞社教说:“干我们教师这个行当,都讲究臭斯文,正是这个斯文,把你我都害惨了。对于我们当老师的来说,斯文当中包括老实和服从,这就活该当人下人了。在这个金钱、权力和物质利益至上的社会,斯文其实是迂腐的,我首先承认,我是迂腐的,所以我尽管拥有地区、县里那么多的荣誉,比你卞绍宗的荣誉多了去了,但是上面谁也不可能开恩把我调到城里去,更不可能贯彻党的所谓干部政策,按照政绩,提拔我当教育局局长。我已经就这样了,不能看着你栽在九十里铺啊!你如果栽在这里,比我还要惨,因为你是城里人。”
卞绍宗静静地听着,带着一种虔诚和尊重,这种听可以看作是聆听,只是话题似乎绕得有些远了。发挥自己的优势,和斯文有何关系?但卞绍宗还是附和着:“是的,斯文一定意义上就是清高,在这个社会,越来越不管用了。”
“我认为,就你目前的情况,要改变现状,首要的任务是不能再斯文了。”
既然庞社教的话题里紧紧咬住斯文这个字眼不放,说明一定有什么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了。这使卞绍宗来了兴趣,其实在和栾建民打交道的日子里,有多少的斯文,他都像臭狗屎一样扔掉了,从第一天为栾建民写材料开始,什么知识分子的尊严啊人格啊早就被一只无形的狗吃掉了,后来按照栾建民的指点行贿苟长利,等于骨子里残存的清高被追逐到九霄云外去了,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斯文可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