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将相失和3 - 朱颜笑天下



第二天,蔺博雅出门要上早朝,一只脚刚跨进轿子,突然听见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还不及抬眼,从四面八方就涌出一群女人把他围住。美的丑的,高的矮的,真是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她们飞身扑上来,拉住他的衣服,口里嚷道:“选我选我!”“娶我吧!”

一时间,百花丛中一点绿,吵吵闹闹,谓为壮观。街上往来的行人都停下脚步,甚至还呼朋唤友一齐来看热闹。虽是早晨,丞相府门前被围得道路不通,众人指指点点,掩口而笑。

蔺博雅莫名其妙,身上的华服被撕成了一条一条,却还保持着风度,微笑着问其中一人:“姑娘这是为何?”

好,好耀眼的笑啊。被问的人差点中了美男计,嘻嘻一笑,“蔺丞相果然好美貌。这样俊俏的公子哥,现在还没个妻子,真是暴殄天物。今儿个我们路见不平,打算牺牲一点。蔺丞相好生瞧瞧,众姐妹中可有看得上眼的?”说完,不忘搔首弄姿一番。

蔺博雅温温淡淡地笑道:“多谢各位姑娘。不过,你们不妨告诉我,是谁叫你们来的,我好感谢他的美意。”

姑娘们对视几眼,笑个不停,只是道:“廉将军说若是有人能打动丞相的‘芳心’,她会送一份价值不菲的嫁妆。”

“哦?是吗?廉将军的美意我心领了,可是我正要上早朝,若是耽误了国事,恐怕连将军也担待不了呢。”蔺博雅还是笑着。

“这样吧,廉将军要给各位姑娘们的辛劳费,我都包了,不仅如此,我还给双倍的数量,姑娘们暂且先回吧。”

见好就收,见好就收。群花立刻变身,作鸟兽状嘻嘻笑着散开。

最后,连围观的百姓也走了。蔺博雅终于上了轿,衣服也不换地奔向皇宫。可他还是迟到了。

王上率领着文武百官齐齐瞪着蔺博雅,看他拖着破烂布条踏进朝堂。

姜宁王吃惊道:“蔺丞相可是遇到了歹人?”

蔺博雅笑眯眯道:“非也,只是廉将军在今早给微臣送了份大礼,微臣消受不起,狼狈了些,王上无须担心。”

整个早朝众臣都看向廉雁寒,廉雁寒面不改色,“人送我木桃,我报之以琼瑶。丞相无须觉得有负担。”

谁叫他没事管她的事,而她向来是睚眦必报的。

下午时分,整个都城就都知道了廉将军给蔺丞相“送礼”的事。

该死。

这些无聊的饭局。

廉雁寒斜倚在马车里,抚弄着手中的赤霄。宝剑已出鞘,寒气逼人,青光可鉴,却也略带沧桑。

从十三年前,她接下这柄剑开始,她注定要在刀剑掠影中飞舞一生。那北方大漠的黄沙与凄苍的号角已化作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融入她的骨血中。她见惯了战场上飞溅的鲜血,也知道在寒冷的夜里,森森的白骨悲凉地躺在尘土中。总有一天,她知道的,她也会死去,会死在战场之上,就像她的父亲一样,马革裹尸。

她并不害怕那一天的到来,这是她的荣耀。

可她为何还会觉得孤独落寞,特别是在这繁华的都城,在这宽敞的马车里,她听不见撕心裂肺的悲号,她应该高兴,但她却有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愁。

或许是为了她即将去的饭局吧。又会有人来巴结,又会有人来嘲弄。唇舌间的暗箭比沙场上的明枪更加难防。她叹了口气,轻抚自己的眉毛。

她的眉太浓了,并不适合女子。人说女子青眉如岱,细似长柳才叫好看。可她天生浓眉,英气逼人,少了柔弱,多了坚强。有着这样眉毛的女人,又怎会如寻常女子般卧入另一人的怀抱。

能拥抱她的,只有塞外凛冽的狂风。

廉雁寒想起若是说起眉的话,那个人的眉真是好看呢。那么细长,有如女子,若是生在普通男人身上,难免妖异。可配上他温和如水的眸子,和煦而温暖。

是不是因为他长了适合笑的眉目,所以才整日笑眯眯的?

这次赴宴也会碰见他吧?

真烦啊。

这几日,连绵不断的筵席增加了廉雁寒与蔺博雅的见面次数。而每次两人一照面,都不可避免地针锋相对——其实大部分都是廉雁寒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言语。其他人都看出了两人间流动的尴尬气流,而朝野中的流言越传越像真的:将相失和。

一时间,文武分化,有说是蔺博雅自己活该得罪了廉雁寒的,有说是廉雁寒自恃功高,目中无人的。还有些忧心忡忡的老臣看到了阴暗的一面:将相失和,国运堪忧。

廉雁寒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这么对蔺博雅。或许是因为他是那些虚与委蛇的百官头子,或许是因为他的处事方法不入她的眼,抑或许是因为那天他同王上一起向她逼婚……

那天,他亲口问她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而他是最不该问这个问题的人。

不管怎样,只要少跟他打照面就好了,等下在宴会上躲着点,即使被人说冷淡也无所谓。

廉雁寒双指拭剑,心念颤动,冷不防马车突然停下,剑身紧绷,继而清鸣。廉雁寒敛起双眸,沉声问道:“怎么了?”

马夫迷惑的声音传来:“将军,有另一辆马车迎面而来。”

其实,路修来本来就是给人走的,有另一辆马车也无可厚非,怪就怪路修得太窄。

廉雁寒叹了口气,刚准备让马夫让路,就听见对方喊道:“蔺丞相马车,请让道!”

所谓冤家路窄。

廉雁寒表情古怪,又叹了一口气,还是准备无声地让开,又听见自己的马夫以更大的声音喊:“廉将军马车,请让道!”

廉雁寒呻吟一声。

马夫很是得意,听说自家主子向来看不惯蔺丞相,主子的马车岂有为敌人让道之理?

其实,从道理上来讲,蔺博雅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廉雁寒理应避开让路。可谁都知道他们不和,若是现在廉雁寒让了,明日她的将军府外,窃笑定当纷飞。

事到如今,倔强如廉雁寒,怎能再向侧面踏出一步?

蔺博雅又何尝不是如此。

于是,在初春带凉的黄昏,姜宁都城洁净的青石道上,两辆马车僵持着。

马匹不耐地嘶鸣,随行的下人心烦气躁。两家的主子却不动声色。空气中缓缓弥漫着奇异的味道。他们都在等着,等着对方。

终于,好像有百年之久,廉雁寒对面的马车慢慢动了起来,驶进了旁边的小巷,让出了前方的道路。

廉雁寒的马夫也扬起了马鞭,颇为趾高气扬。

在马车行进的时候,廉雁寒掀开了窗口的布帘,看到一辆装潢精美的马车停在巷口,高大的骏马旁,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长长的眉,在额上舒展,他真的是个俊美的人。

廉雁寒恍惚了心神。

她很早就认识他了,她十六岁拜将之时,他还只是学士府一名小小翰林,如今,时隔九年,他成了名惊天下的儒相。

温文尔雅,却又谋略过人。

廉雁寒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想起九年前的他,笑起来更灿烂些,眉眼间曾经装的,都是天地间的宽阔。

从什么时候起呢?他的笑容越来越温柔,他的唇越来越润和,就连他的眉,笑起来的时候,也越来越平滑。

笑意从未进入他的眼底。

廉雁寒看着那张满是笑容的脸,心中翻腾。在经过蔺博雅的时候,她和他视线勾缠,他凝视着她,突然展颜一笑。

他笑得宽厚而从容,一如往常,可眸子里分明点燃了某种炽烈的火苗。

廉雁寒心头一跳,猛然扯下车帘。

蔺博雅看着她的马车从自己面前驶过,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然后,低下头,抚抚自己的眉头,继续闷笑着。

廉雁寒在马车里平复心神。突然,她又想起,他和她方向相反,那在今晚的宴会上是不会再见到他了。

廉雁寒松了口气,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遗落在了刚才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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