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水长东



这年夏短,一入八月,便接连几场小雨,天气凉了下来。因郭良娣吩咐下要做袄的绫子,同春去库房里寻了一匹来,拿了回院子去。走过梅林,见一个穿杏红衫子的丫鬟在前面,背影好生眼熟。她跟了一段儿,蓦地想起来:“柳莺!”

那丫鬟回转身,迎着她嫣然一笑道:“原来是你,可有日子没见了。”

同春打量她一身服饰精致,不是昔日做粗使的模样,便问:“你也进里头来了?”

柳莺说:“刚进来几天,如今伺候容夫人呢。”

“哟!”同春抿嘴一笑,“你这可真是攀上高枝儿了!”

柳莺却说:“左右伺候人罢了,有什么高枝儿不高枝儿的?”因见同春怀里的绫匹往下坠,忙替她托了一把,问:“沉不沉?我帮你吧。”

同春笑道:“就这点玩意儿,不敢劳动你了。”

柳莺听她话里话外都含着几分酸意,只浅浅一笑,并不十分坚持。两人走不多远,便分了手,各回各处。

同春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咣咣”一阵响,摔碗摔碟的,便知郭良娣又在发脾气,有心再出去逛一圈回来,却有个素日要好的小丫鬟已经跑过来,抚着胸口小声道:“姐姐你可回来了。”一面手指往屋里点点。同春想想,只得往里来。

屋里满是药味儿,药汁淌了一地,两个小丫鬟爬在地上拣碎瓷片,郭良娣坐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吁吁带喘的。另有个丫鬟站在旁边,拿着手巾,畏畏缩缩地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同春将绫匹放了,过去接过手巾,递给郭良娣,小声劝道:“何苦?身子又不是多好的人,看恼坏了。”

郭良娣素来拿她当心腹看待,便用手巾拭了拭额角,叹道:“真是好没意思,一点儿顺心的事也没有!”

同春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这样的话?”看了看那几个丫鬟,又说:“这里一股子味儿,那边屋里坐去吧。”

郭良娣点了点头,同春扶她西屋里来。坐定便摔了手巾道:“如今这府里人人奔着高枝儿,有我没有我也是一样的了。同春,你跟我这些年了,我看你素日是个老实的人,我劝你也别死心眼,趁早另外打算打算才好!”

同春一时摸不着首尾,只好揣摩着问:“谁还敢委屈了良娣不成?”

郭良娣撇撇嘴,“没有也快了。你瞧瞧,自从上月多出个夫人来,我这个院子门槛都生霉了,那边呢,连个不知哪门子的兄弟小姨的,都当菩萨似的供了,哪碗茶凉哪碗茶热,谁还看不出来?”

同春心里原也有几分不平之意,冷哼了一声道:“自有那么一干势利眼,何必看他们的?”因不便再勾起火来,就又说:“也是那边不中用,早打发了去省多少事!”

郭良娣听了这话,倒哧地一笑,说:“那位这回是偷鸡不着蚀把米,算计不成,反倒抬举了人家了。平常看她老要顾着体面,不肯跟个丫鬟计较,做得宽容大度的,如今心里还不定酸成什么样儿呢。”

同春顺着她也笑了,“谁说不是呢!王爷对她原就是敷衍的多,倒是对良娣,到底还有情分在,前儿做那一笼桂花糕,说是今年头一份,还巴巴儿地送了来,可见想着。”

郭良娣眼圈一红,“你这也就是宽我的心罢了!如今他还想着我一二,往后可难说呢。当初的事你是知道的,就为了那个姓魏的,我不过说多了两句,就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两年才缓过来。如今这一位又……”

同春接口说:“依我说,这一位再像也不是那一位,如今王爷是新鲜劲在,没听那俗话说的,新盖的茅房还香三天呢!”

郭良娣让她的话给逗乐了,笑了一阵又叹:“如今我哪儿敢多说一个字?样样都顺着他的心,就这我也不敢指望他念着我的好,只求他不念着当初……那档子事。”

同春心知说来说去,这才是她的心病,便笑道:“良娣又多心,王爷是非上最清楚,当初良娣是主她是奴,谁是谁非王爷自然明白,要不然那事早发作了,还等现在?良娣且放宽了心,叫我说呢,旁的都是假的,养好了身子,再怀个哥儿才是真的,看看徐夫人,虽不言不语的,可谁也不敢慢待,到底是有儿有女的好!”

这话又勾足了郭良娣的心事,怔了半晌,方说:“话是这样,这药也吃了有年头了,老天不念我的诚心,那有什么办法呢?”

“既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个法子。”同春道,“徐夫人一怀一个准的,良娣跟她平常也处得好,何不问问她去?”

郭良娣拍手笑道:“我怎么早没想起来?”便吩咐梳洗,换了衣裳,又让拿上两篓新鲜果子,几个丫鬟拥着到了徐夫人处。

徐夫人因育有一双儿女,自住一间院子,门前百株杏花,望去暗紫幽深,显得十分清静。方过午,门上只一个小丫鬟,靠着门框打盹,郭良娣常来的,也不叫她,自己进了院子。刚踏过堂屋的门槛,就听里屋传出一阵说笑声,郭良娣一听就变了脸色,正要回身,可巧徐夫人跟前的丫鬟托着茶盘挑帘子出来,一见她就冲里边笑说:“良娣来了!”

徐夫人正同如月一处看针线,听见这话,都赶着迎出来,郭良娣也只得敷衍了。徐夫人便往里屋让,如月站在门边,笑说:“我出来这半天,也该回去了。”

徐夫人也不留,只说:“明儿你再来。”又一直送她到门前,方折身回来。

郭良娣正吃茶,见她进来,便搁下茶钟笑道:“我可是来得不巧了?”

徐夫人道:“这有什么的?”又说:“我看她倒是个好说话的,你和她多处处就知道了。”

郭良娣轻轻冷笑,“只怕我攀不上她。”

徐夫人知她向来这样说话,不以为意地说:“你猜她方才来做什么?她来问我你喜欢什么色儿的料子,绣什么花样儿,说要备了好送你腊月里做生日用,可不是个有心的人?”

郭良娣闻言愣了半晌,干笑着说:“倒看不出。”

徐夫人瞥她一眼,说:“你就是心重,身子才一时好一时坏的。凡事多往好处想,少往歹处想,那才好得了呢。”

郭良娣凉凉地说:“你是厚道人,所以这样说,好些事你也不知道的。”

徐夫人一笑,“这府里我们俩个是从封地就跟着王爷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们素日要好,不过白劝你几句。”又觑着她脸色道:“看你气色,又不如前两日了,那药吃得不好了?”

郭良娣正等着这个话头,忙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提这话还好,提起来可烦心着呢。”徐夫人问怎么,郭良娣说:“你知道的,若我那年哥儿不掉,也和长哥儿一样,该进学了。如今这药也吃了二年,只是不见动静,我想起来就……”原是现成的伤心事,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

徐夫人一面安慰,一面问:“你如今还是李太医给看的?”

郭良娣点头道:“太医院最数他是好手,吴昭训也是他给看的,年里她那一个虽没保住,可到底怀上了,哪儿像我这里,凭我喝多少下去都没有用,倒跟泼了河里差不多。”

徐夫人道:“我也不大懂,只是照我想来,你和她的身子到底不一样,她是个阴虚的底子,你瞧着倒像体热,肝火重,所以那李太医看得好她,未必看得好你呢。”

郭良娣一听这话,手捂着心口道:“正是这话!”又低声说:“如今我也想到了,只是一时也不知往哪里找好方子去,好妹妹,你那里可有什么……”

徐夫人明白她的意思,笑答:“姐姐忘了,我也是个阴虚的身子呢,当初也很吃了些药,这几年方好起来的,我的方子你未必合用。”因见她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忙又说:“你且别急,这事儿说不定我还刚好有个法子,成不成的,让我先问问再说。”

郭良娣听了又兴头起来,问是什么法子,徐夫人却不肯说,只道:“可是不一定成,你也先别记挂,成了我一定告诉你!”郭良娣知她向来如此,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肯说满话,也只得罢了。

侍琴从外头回来,见两个小丫鬟一面嘻笑,一面扫院子,她们两个都穿着葱绿的袄子,那满地叶子却是焦黄枯萎,随风翻翻滚滚。侍琴心头忽起感慨,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去。

如月坐在窗畔,旁边放着针线,手里却捻了一片枯叶,看着发怔,听侍琴进来,方回头笑了笑:“见着玉秀了?”

侍琴应道:“见了,东西她收下了,说要过来谢你,我说了几回不用,她才罢了。”因见屋里没有旁人了,又问:“柳莺呢?”

如月说:“送小陈那份去了。”

侍琴听了便不言语,出去端了茶盘进来,将盖碗往如月手边放了,自拿了针黹箧子坐到一旁。如月转脸看一看她,无声地一笑,也拿了针线起来。

两人默不做声地各做一会儿活,侍琴忽然说:“方才杏儿来过。”

如月“哦”了一声,也不抬头,只问:“她说了什么没有?”

侍琴道:“她只说保哥儿挺好的,就是还没大住惯,晚上常醒,别的倒没说。”

如月停下针线,“我原是不想让他来的,我这个小弟不比我,恐怕他得有一年半载的才能住惯,只是到了那时说不定又……”她突然地收住口,轻轻叹了口气。

侍琴却似并无觉察,淡淡地又说:“给保哥儿的东西,我让她拿去了,只我看杏儿的声气,心里怕是不大顺意。”

如月不答,只侧过身来看着她。侍琴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察,抬头碰见她似笑非笑的目光,也不问,又低了头做活。

如月不禁轻声地笑了,道:“还说杏儿声气不好,我觉得你这阵子倒像是不顺意得很。”

侍琴做着针线的手势顿了顿,可到底没有说话。

如月将窗扇推开些,两个小丫鬟拾掇完院子,远远地站在月门那儿玩。她慢慢地说:“杏儿心气高,我叫了柳莺进来,倒让她去了我小弟那里,想必她心里有些不受用。有些话我如今还不能对她说,她是重情重意的人,等将来她知道了,也就明白了。”侍琴只不作声,如月声音幽幽的听来便似自言自语,忽然语气一转:“至于你呢,侍琴,我当你是这府里我唯一的亲人。若你也与我隔心隔肚起来,再要我指望谁去?”

她一字一字地说着,因防着人听见,声音低微,却一字一字都打在侍琴的心上。侍琴手里的针线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几次张嘴,终究只说了句:“我就是不明白。”

如月仍瞧着窗户外头,枝头一片枯叶禁不住秋风,挣了几挣,悠悠地在风中打着转儿,她的双眼便随着那落叶飘忽,一直跟到墙那头,也不知最终落到何处。不用回头,她也知道侍琴此刻的神情,那几个字实在把意思都说尽了。她原有满心的话要分辩要解说,然而错顿之间,心事便忽然化作一片空虚,如那叶子一般无凭无依。

过了许久,方低弱地一笑,淡淡地说:“不明白我为何这样忍着,不像我那贞烈的姐姐一样死了去?”

侍琴倏地抬眉,将手里的活计一摔,脱口道:“这话说得……”一时惊醒,到底强咽下后面的,转了口气才又说:“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如月点点头道:“有这意思也罢,没这意思也罢,反正你只消记得那晚上我跟你说的……”

话只说到这里,忽然止住,人也从窗前转回来,侍琴一见便知是有人来了,便也默不作声地重拾针线。果然过得片刻,门帘子一动,却是柳莺进来,回过了话,便又端了盆出去打水。如月见了就说:“你急什么,天黑还有一会儿呢。”

柳莺却道:“方才小陈说了,今儿王爷事情少,怕是就要来了。”

如月听了不言语,只下意识看了侍琴一眼,恰侍琴也正看她,两人目光一碰,侍琴却立刻避了开去,如月心里便是一阵空落,也只得慢慢地转开脸。

果然,天未黑时,端王便到了。如月隔窗看那熟悉的身影进了院子,才这一会儿的工夫,院里又落了一层叶子,他的衣摆蹭过,飒飒地轻响,竟也叫她心烦意乱,直想关了门窗,只当没见到他——从来未见过他才好。

来不及定神,端王已进屋来了。两人相处日久,如月知他是个极锐利的人,怕他瞧出自己正有心事,不肯和他目光相接,低了头看他的服色,问:“王爷才见了外客?”

端王“唔”了一声,如月朝两旁吩咐替他更衣,自己走到他身侧,伸手帮着去解他腰间的玉饰,却不妨两根丝绦搅在一处,一时解不下来,只得细细地分拆。

端王原有些倦意,微合双目由着她们摆布,不妨鼻端拂过淡淡的体香,忍不住睁开眼,正见如月一段白玉似的后颈,情不自禁地往腰间她的手上握了握,却觉得掌心的那只手微微往外一抽,不由一怔。低头看时,如月刚好抬头,嫣然地一笑。熟悉的笑靥略带羞意,端王便也释然而笑。

如月解下了饰物,转身放到案头。方才下意识间险些失态,虽本能地遮掩过去,胸口仍微微发慌,只想多拖延一刻是一刻,便站在案边细细地整理着。

那几样东西自是精致贵重,平常见得次数也多了,却没有认真留意过。理到一只翡翠玉环,忽觉得异样,仔细看去,原来翠是好翠,碧如春水,却是块碎成两段的环又镶起来的,只镶得精致无比,轻易不容易看出来。

端王府富贵无伦,这玉虽好,到底是碎了,何至于还带在身上?心里想着,冷不防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轻轻地抽走了那玉。

回头看时,端王双眼望着那玉,手指摩挲,脸上却分辨不出是什么表情,带着几分茫然,仿佛心思飘在极远的地方。良久,方又往自己腰间系了,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如月竟觉得他眼底似有一丝无力和悲凉,这样的神情与眼前这男人毫不相称,她再要分辨时,那神情已经隐去,熟悉的笑意从他唇际泛起来。

“看你今儿总不大有精神,”端王坐了说,“怎么了?”

如月抿了抿鬓边的头发,顺口答道:“昨儿晚上睡得有些落枕,今儿一天都不曾好——王爷恕罪。”

端王笑道:“如今你说话也一套一套地来,这有什么可恕罪的?既是落枕了,找个属虎的丫头替你好好捏捏。”

如月也笑,极力想着高兴的话,说:“昨儿王爷说要替我这里写个匾,今儿我研了那些墨等着呢。”

端王探身见里间果然有笔墨在案,欣然入内。如月忙跟进去,一旁看他写了“揽月阁”三个字。端王搁下笔,端详一阵,问:“写得如何?”

如月说:“我哪里会看?王爷写的,自然是好的。”

端王又问:“有你认得的字没有?”如月想了一想,往中间的“月”字指了指,端王便将那三个字都念了给她听。

如月命人好生收起那字,又与端王坐了说话。慢慢地闲话开了,觉得心里定了些,想起件事,便说:“前儿王爷说给我访了个好大夫来,不如也让他给郭姐姐看看吧。”

端王听了颇感惊奇,凝神望向如月,见她眼含征询,便说:“她托的你?”不待她答,又说:“她托你说这话,倒也新鲜。”

“是下午徐姐姐来了跟我提的。”如月心里拿捏着措辞,又道:“我想着,看我一个人也是看,多看一个也是看,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王爷想必也……”

她说着,忽见端王定定地看着她,嘴角虽含着笑,那眸子却深不可测,她心中竟不由地一寒,止住了口。

端王听她停了下来,便说:“是没什么要紧的,她既想,给她看看就是。”口气倒是十分自若。

如月道声谢,心里仍有几分不着首尾的空慌,仿佛哪里出了错,却又想不出到底是在哪里,刚才稍稍平定的心又乱了起来。又听端王说:“其实你也不用人人都要敷衍得好,我瞧着都替你累。”

如月想不到他说出这么直截了当的一句话,怔了会儿,才慢慢地说:“我倒宁可累。”

端王凝视她片刻,微微地一笑,转开了话头。

如月勉力定神地陪着,却只觉重重的心事坠着,越来越像堵着一团乱麻。幸亏没有说几句,门外陈明传报:“刘锻刘大人来了。”端王便起身去了。

如月送了他回来,站在廊下抬头瞧了瞧,西面半边靛青深紫的天空沉沉地压着,想要深透一口气,却只提了一半便堵在当胸,越发憋闷得难受。

刘锻只待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去了。陈明送他上了车回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先看旁边两个小太监,两人皆摇头,陈明大着胆子往里探了探,见端王兀自拿着本棋谱,只指间拈的一颗棋子摆弄来摆弄去,半晌不见搁下。他缩回身子,朝两个小太监使了眼色,自己垂手往阶下站了。刘锻走后,端王一直独坐打着棋谱,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小太监见陈明这样紧张,便也不敢有丝毫放肆,屏息凝神。

屋里小半个时辰没有动静,眼见天黑得透了,陈明只得进去添灯,步子踏得猫儿似的轻,端王只顾看着棋谱,并无任何举动言语。

陈明将一圈灯都挑亮了,退到门口,方要松口气,却听端王说了一声:“等等。”只得折回身。

端王头也不抬地吩咐:“去看看江铉在哪里?请他来喝酒。”

陈明一听便暗暗叫苦,但节骨眼上不敢说任何推诿的话,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出来想了想也无二法,将闲着的小太监全遣了去寻人。他心知江铉生性风流,下处极多,多半找不到,心里不由七上八下。想起方才送刘锻,看见端王负手站在窗边,忽然侧身一瞥,眼中的那两点寒光,竟似冰刀一般能将人浑身的血都生生冻住,此刻从眼前晃过,还不由得身子一颤,心里便不住地念佛,只求找到江铉。

然而小太监们陆续回来,个个都摇头说找不到,气得陈明兜头兜脸地骂了一通。话还得去回,他心里打着鼓,磨磨叽叽地到了外书房,却见里面人影皆无,忙找人来问,答说端王已经回延德堂了,又到延德堂,刚赶上端王吩咐盥洗,说是要睡了。陈明又惊又喜,缩着身子往院门外退,玉秀正从屋里出来,一眼瞧见便说:“瞧你那没魂儿的样!丢了金子了?”

陈明笑道:“拣金子了——好姐姐,别说看见我了,只说王爷睡下了我才回来的。”

玉秀素来最心细不过,一对一答,已知中间必有缘故,只是一时不得细问。回到房中,更加倍小心。端王倒始终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她却不敢大意,伏侍得事事妥帖。等端王上了床,她在帐外守候良久,听得他的呼吸声渐渐匀称,方也睡下。

这夜玉秀便格外警醒,迷迷糊糊地仿佛只打了个盹,就听见那边帐中有动静,起身移灯来看,端王竟坐在床沿上,暗影里只见他神情呆呆的。忙问他可是要茶?端王点一点头,玉秀从暖壶里倒了茶来,端王接在手里片刻,忽然仰头一口喝干了。

玉秀只当他十分渴,忙又倒了一碗来,折回身却见他自己拿过衣裳披上了身,不由唬了一跳,问:“王爷这是干什么?”

端王说:“我出去走走。”

玉秀陪笑:“这大半夜的……”

端王打断她:“我又不往外面去,园子里逛逛罢了。”

玉秀早知他心绪不佳,又听他语气不容置疑,便不敢再说什么。外间值夜的丫鬟闻声也赶进来,替他穿戴。

因夜半天凉,只怕园中露重,玉秀取了一双厚靴子过来。端王低头瞧着她提靴子,忽然开口:“当初在莱州,她和你们……”

他说到这里,踌躇起来,玉秀等了半晌,两只靴子都穿妥当了,也没再听见下文。她不能装没听见,只得问:“王爷说的是什么事?”

端王不答,已从她身边橐橐地走了过去。

推开门,一地静谧如水的月色漫了过来,端王的脚步略住了住,目光幽幽地往天边望了过去。外面当值的小太监赶着过来打灯,冷不防端王回过头扫了一眼,顿时吓得不敢上前。陈明早已听见动静过来,也不敢近前,远远地给玉秀打眼色,玉秀仿佛没看见,只在旁人不留意间,鬓边的两绺头发微微地一晃。陈明摸不着端倪,只得看着那一个踯躅的背影拾步向前,慢慢地穿过角门,消失在夜色当中。

如月满怀心事,睡不实沉,迷迷糊糊间只听窗纱唏索轻响,仿佛秋雨愁人。睁开眼睛,却见窗前月光亮白,细辨了辨,方明白是夜风卷着枯叶打在窗上。

这一下竟走了困,翻来覆去,再睡不着了。拉杂的心事交缠错综,欲待梳理,竟不知何处是个头绪。耳听外面侍琴呼吸匀称,有心唤她醒来说话,忽而记起日间她疏淡的神情,那股空落又泛起心头,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三地说又有什么意思?又想,原是自己的事,何必非要人明白?却终究叫人灰心,只觉前途茫茫,仿佛独行孤木,伸出手去全是空。

辗转良久,焦躁难耐,索性披衣起身,她不愿叫人,自己往外间暖壶里倒了茶来喝,饮了半盏方平静了几分,抬头望着窗纱晕开的月影,忽然想起那一夜,双燕来了,带了那个她已经听说,却不愿相信的消息来,最后的一丝希望被斩断,她的心就那么直直地坠落,仿佛永不到地,永不到地……那时她也是这般望着天边的月,那月光仿佛针刺,扎得她痛彻心肺,然而她的眼中却是一片干涸,她那才明白,原来还能流泪,便不算伤心到极处。

手里的茶碗一抖,不觉磕在桌角上,“叮”地一声脆响。如月一惊,四下望了望,犹是静悄悄的,方舒了口气。她放下茶碗,又往窗外望了一阵,犹豫片刻,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伸手去挑门帘。不妨身旁有人轻声说:“外头凉,看冻着。”

她听得是侍琴的声音,心头微微发涩,只答:“我近处走走就回来,不碍的。”

侍琴也不再说什么,默然不语地拿过斗篷给她披上,又说:“别往风地里去。”如月点点头。

出了房门,迎面风来,果然透着冷意,如月只觉得心里的焦躁被压下几分,反倒略站了站,方慢慢地往前走。时近中秋,风中桂香袭人,如月往两旁望一望,月下只见树影漆漆,也分辨不出哪一株花开。她想起乡间家门口,原也有一株桂树,从前年景好时,养母也曾做过一回桂花糖。做得了一家子人尝鲜,她瞧着养母手里的木勺犹犹豫豫地挑起一丁点儿,顿一顿,又犹犹豫豫地添几颗糖粒子递给她,她心里自然是明白的,便捻了勺间那几颗糖粒子,剩下的都喂进了小弟的嘴里。养母转过身去望着小弟,脸上便慢慢地绽开笑容。养母待她不算差,只是看她的眼神永不会像看着亲生儿子那样。她看着,手指放进嘴里,那样甜,甜到了极处,一丝苦涩慢慢地透上来,而后便木然了。

那时她想,自己命该如此,怨不得谁。

可是忽然有一天,却知道命不该如此。

那日她有了亲娘。

只因着太突然,突然得她辨不出心头的滋味,突然得她不知该从何想起,突然得只有怨意,在心里翻翻滚滚,将别的念头全压了去。

豪门贵妇原有许多的不得已,母亲来去匆匆,走时天上飘着雪片,洒盐末子似的,她望着那轿子渐渐地行远,化作斑驳中的一个小黑点儿,只觉一切仿佛梦中。恍恍惚惚间,只一个声音从心底里冒出来,起初飘忽不定,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什么,而后终于越来越清晰——

有亲娘了!

亲娘……只这两个字,漫天的乌云开了,雪片子落在身上脸上仿佛带着暖意,一丝丝化开了满心的怨气,压了多少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全涌了上来。有亲娘了,从前人皆有的她没有,而今她也有了,真心疼她的人,遮风挡雨不叫她挨苦挨难的人。才明白为何那么多的怨意,那是娇也不知如何娇的委屈,原是要母亲疼的,加倍地疼,好将满腔的委屈全散尽,十几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着,散尽了再别有了……

又喜又悔,深悔未叫母亲明白她的心思,又想母亲必是明白的,不是说了“且等几日,一定来接你?”便等着,盼着,寻思着下回一定好好地吃下母亲预备的菜肴,叫母亲看着,眼角眉梢也那么慢慢地绽开笑容,香甜得好似桂花糖。似这般日里想,夜里也想,想着下回见了面,想着满席的菜哪一样都好,必是鲜到心里头去……想那描金缠枝梅的青花碗里,雪白的冰糖银耳不知如何的甜……有亲娘了,好容易有了,好容易……下回,只待下回……

想得心头千根万根的针在刺,疼得身子都木了,仿佛整个人就只剩下一颗心绞起来又撕开来。脚下愈来愈软,终于再不能挪动一步,也未及细看,便往暗影里的树上倚了。谁知那树枝竟“喀喇”一声折了,带得她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如月勉力站直,才知这一处都是未经年的石榴树,枝桠细矮,经不得力。一时间不由气苦,那股无凭无依的凄楚愈重,眼前只是空蒙一片,暗沉沉望不见个归处。

喘息良久,这才渐渐恢复了知觉,却是冷风阵阵,打得身子微微发抖。她心知自己受不得寒,只得强打起精神,辨了辨路,拣了条近道往回走。

绕过一座小小的假山,眼看就是院门,忽然头顶有人叫了一声:“如月!”声音虽不高,静夜里蓦地听见,着实吓了她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假山上暗影里依稀有个人。

如月定了定神,方迟疑问道:“是王爷?”

那人“嗯”了一声,道:“这会儿你怎么还在园子里?”

如月说:“走了困,睡不着出来逛逛。王爷怎地会在这里?”

端王却不答,只说:“既如此,你上来吧。”

如月不得推辞,只好就着月光,拾阶而上。端王转过脸来,月光底下如月只见他眸子倏地凛冽一闪,冰寒如刀,不由一惊,脚下一个趔趄,往旁边栽去。慌乱间她本能地伸手凌空乱抓,似是握住了什么,好歹稳住身子。回过神才发觉一双手紧紧揪着端王的胳膊,端王却是一动不动地瞧着她,那眼神虽已没有方才的凌厉,却也和平时大不相同,盯在她脸上须臾不离,仿佛要看透了她一般。

如月全然摸不着首尾,原本千头万绪的心事,此时更是乱到极处,只强作镇定地问了句:“王爷怎么了?”声音低弱,微微带着几分颤意。

端王听了,眼神却微微一动,流露出几分叫她看不懂的神气,终究不那样冷淡。又过得片刻,终于低低地叹了口气,回过手臂,握住她的手,说:“这样凉!你一向身子不好,怎么又不肯在意?”

如月觉出他掌底温暖依旧,稍稍松了口气,心中惊疑却未消去。又听端王道:“凭你有多少心事排遣不开,也犯不上拿自己的身子怄气。”她听这话语中的温存和体贴,一时不及细想,只觉心底最绵软处被人拂了一拂,酸软难以自抑。情不自禁间直想往那怀中倚一倚,好将凡尘愁苦全搁开。念头一起,却又悚然心惊,不由得僵在那里。

端王似有些倦意,往山石上靠了靠,问起:“你方才哭得那样,到底想起什么事来?”

如月怔怔地反问:“我方才哭了么?”

端王微微一笑:“大月亮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你眼角那是什么?”

如月往脸上摸了一把,果然泪痕犹在。她轻轻吁了口气,说:“我自己竟不知道。”停了停,方又说:“我是想起了我娘,她命苦……”

端王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她去得凄惨,也难怪你伤心。”

如月闻言,心突突急跳了几下:“王爷怎会知道?”

端王说:“那年莱州大水,灾民的情状确是叫人不忍闻。”

如月一颗心落了地,方道:“我娘那样善心的人,只可怜我不能多侍奉她几日。”

端王见她手抚着项间,便问:“从前你跟我提过,那玉蝉是你娘留给你的?”

如月轻轻叹了一声,说:“是我娘家传的宝贝,再不肯离身的。如今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念心儿了。”

端王默然不语,幽幽地往庭园深处望了许久,方说:“你娘留给你的念心儿,好歹还是个整的。”

如月一怔,知道他话里有话,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早听人说过,端王的生母是前朝废后,又见进府日久,从未听任何人提过只字片语,就知道其中必有禁忌,因而听他这样说,并不敢搭腔。

端王却甚有谈兴似的,转过头来又说:“我娘去时我才七岁,小时候她也不常和我一处,倒是乳娘带我的时候多,如今想起来,我连她的模样都想不周全了。”他徐徐道来,语气十分平静,只是握着她的手用力紧了好几下。

如月仍是不知如何作答,正思忖着,听端王问:“我跟你说过嬷嬷的事没有?”忙应道:“王爷说过给殷老夫人另置府第,颐养天年。”

端王说:“过些日子等我得闲,咱们瞧瞧她去。”

如月一面答应,心中一面纳罕,不明白今夜的端王何以这样古怪,生出这许多平日不会有的念头来。再看端王时,只见他仰首向天,皓月当空,流云浮动,映得一双眼眸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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