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某日，石虎夜梦一龙，飞向西南，忽然坠地，竟至惊醒。石虎以为不祥，连夜召佛图澄来问吉凶。佛图澄道：“眼前有贼，不出十日，自浮图以西，此殿以东，当有血流，陛下慎勿东行。”时杜王后也在侧，扑哧笑道：“大和尚老昏么？宫禁森严，哪来的贼？”佛图澄正色道：“六情所感，无一非贼，年既老耄，还属无妨，但教少年不昏，方才好哩。”随即告辞。石虎也以为不可信，不以为意。

及至秋社次早，石虎刚刚起来，尚未来得及洗漱早膳，便得东宫官属来报，说太尉石韬遭害，暴死在佛精舍中。石虎顿闻噩耗，哀惊气绝，久之方苏，即欲出临其丧。正出间，司空李农赶来，谏道：“害秦公者尚不知何人，贼在京师，銮舆不宜轻出。”石虎猛然醒悟，顿足道：“是了是了，究竟是大和尚通灵，朕到此方悟呢！”于是不出，令将石韬棺椁移至太武殿，严兵戒备。公卿大臣皆来临丧，脸现凄容，唯独石宣，直言“呵呵”，使殡吏举衾观尸，大笑而去。人报石虎，石虎遂疑道：“韬儿被害，众皆不知，宣却何由得知？此子可疑。”即欲召石宣入宫来问。李农道：“若仓促去召，太子必定见疑，而不肯入，反恐激成大变。不如诈称皇后哀过危惙，令其入中宫省母。太子不疑，待其一入，就便留住。”石虎遂从李农之计，遣使去告石宣。石宣果然不疑，即入中宫见母，遂为石虎留下。一面遍告京中，重金悬赏知情者。即有东宫役吏史科来报，说是太子所为。石虎问道：“何以知之？”史科道：“昨夜，太子心腹杨柸、牟成、赵生三人，深夜外归，互相说道：‘今大事已定，但愿大家老寿，何患不富贵？’正好被我听得，当时不解，今知秦公被害，遂知是其所为。”石虎即令收捕数人。

杨柸、牟成闻风走脱，赵生迟慢，遂为龙腾军擒住，严刑拷问，一一供认不讳。石虎悲怒越甚，立命将石宣囚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锁之，取来杀害石韬用的刀箭，舐其血，哀号之声震动宫殿。将杀石宣，佛图澄劝道：“宣、韬皆陛下之子，今为韬而杀宣，是重祸也。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犹长。若必诛之，宣当为彗星下扫邺宫。”石虎不从。命于邺城北堆积柴薪，树立绞架，绞架上置辘轳，穿之以绳，倚梯积柴。命将石宣押至架下，使石韬所宠幸宦者郝稚、刘霸拔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郝稚以绳贯其颔，辘轳绞上。刘霸断其手足，斫眼溃肠，就如石韬死状一样。于是四面纵火，烟炎际天，石虎率昭仪以下数千人登中台观看。及火已灭，石宣早成灰烬，石虎命取其灰，分置诸门交道中。又杀其妻子九人。时石宣幼子才几岁，向石虎哭道：“此非孙儿之罪也。”石虎素爱此孙，抱之而泣，将要赦免。太尉官属皆道：“国法不可废也！”就从石虎怀中夺而杀之。小儿手挽石虎衣裾大叫，至于绝带。石虎因此得病。又废其后杜氏为庶人，诛东宫四帅以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节解，抛尸漳水。洿其东宫以养猪牛。东官卫士十余万，皆贬去凉州戍边。

九月，石虎议立太子，大臣皆以为彭城公石遵有文德，依次当立。戎昭将军张豺却道：“彭城公之母前因庶人邃之事被废，今若立之，臣恐不能无微恨。陛下再立太子，宜审思之。——前者，陛下两立太子，而其母皆出于倡贱，故而祸乱相寻；今若再立太子，宜择母贵子孝者立之。”——原来，石虎当年攻上邽，张豺掳得前赵主刘曜幼女安定公主，因有殊色，献与石虎，石虎宠爱，生下齐公石世。张豺时见石虎老病，故欲立石世为嗣，冀得刘氏为太后，自己便可居中辅政。石虎道：“卿勿言，朕已知太子处矣。”遂与群臣再议于东堂，说道：“朕欲以纯灰三斛自涤腹肠，何为专生恶子，年过二十则欲杀父？今世方十岁，比其二十，朕已老矣。”乃与张举、李农定议，令公卿上书，立石世为太子，以其母刘昭仪为天王后。设宴太武殿，大宴百官。

正宴间，忽有城吏入报，说有一妖马，髦尾皆有烧状，入中阳门，出显阳门，窜往东宫不得入，遂走向东北，忽而不见。石虎与百官皆笑道：“此平常之事，何须来报？”佛图澄正在席中，暗自惊道：“此妖马乃石宣所化，赵国之灾，其将至矣！”不待席散，辞回佛寺，径入大殿，凝视佛祖金像，拜问道：“可得三年否？”自答：“不得。”又问：“可得二年否？”又答：“不得。”于是一连问下：“可得一年否？百日否？一月否？”皆自答道：“不得，不得、不得。”佛图澄乃无语，良久，欷歔大叹道：“可怅可恨，不得长此庄严矣！”随后，又默然无语。弟子法祚乃问道：“师傅何故自言自语，唏嘘叹息？”佛图澄叹道：“今年岁在戊申，赵之祸机已萌；明年己酉，石氏当灭，我还留在此处作甚？趁其未乱，不如去吧！”法祚问道：“将去往何处？”佛图澄摆手道：“去，去，去！自有去处。”法祚乃退。

次日，佛图澄命法祚去向石虎辞世。石虎大惊道：“大和尚昨尚无疾，今便使人告终邪？”法祚道：“物理必迁，身命难保，大和尚化期已极，不能再延矣。”石虎不信，亲往佛寺省视，却见佛图澄稳健如故，惊问其故。佛图澄笑道：“出生入死，乃是常理。人命短长，定数难逃。只要道重行全，德贵勿怠，道德无亏，虽死犹生，否则生不如死。贫僧死期将至，自思生平尚无大过，死又何妨？”石虎似信非信。过旬余，佛图澄果然圆寂。石虎悲痛不已，遂命百官及佛寺弟子皆为佛图澄举哀，将他平日所用锡杖、银钵、袈纱等物纳置棺中，移葬邺西紫陌，立祠祭祀。此后，有沙门从雍州来，见石虎面有戚容，便问为何。石虎道：“大和尚升天而去，欲求再会，不得一见，正此思忆，故而悲怆。”沙门惊道：“小僧刚从雍州来，正见大和尚入关西去，陛下何故言大和尚升天也？”石虎也惊道：“竟有此事？”即使人去开佛图澄茔墓。使者回报，说棺中别无他物，唯有一石而已。石虎乃大惊道：“石者，朕也，葬我而去，朕将死矣！”从此疾病更深。其后，妖异屡现：泰山石无故自燃，八日乃灭；邺西山石间有血流出，长十余步，宽二尺余；太武殿中所绘古圣先贤、忠臣孝子、贞女烈妇忽皆变做胡状，狰狞可怖，过旬余，头皆缩入肩中。石虎大骇，自料余生无多，遂于建武十五年正月，即晋永和五年正月，登坛南郊，即皇帝位，改元太宁，诸子皆进爵为王，百官增位一等，大赦境内，唯有原东宫卫士十余万不在赦例。

却说原东宫卫士中，有高力一万余人。高力，即身高力大之意。时高力谪戍凉州，行至雍城，得知不在赦例，群情激愤。高力督定阳梁犊乃煽诱其众，谋作乱东归，众闻之，皆踊抃大呼。梁犊于是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率众攻郡县，杀长吏，长驱向东，所向崩溃。沿途戍卒云从响应，等到长安，已众至十万。乐平王石苞尽锐出拒。梁犊即以高力为前锋。高力皆多力善射，无不以一当十，虽无兵甲，掠民斧，施一丈柯，攻战如神。石苞大败，闭城不敢出。梁犊于是东出潼关，进逼洛阳。到了新安，正遇李农率步骑十万军到。梁犊舞斧直前，李农大败。再战于洛阳，李农又败，退守成皋关。梁犊于是大掠荥阳、陈留诸郡。

石虎大惧，急聚众臣商议对策。众臣皆道：“蒲洪、姚弋仲皆有雄略，且握强兵，可使出讨，必获胜捷。”石闵自请道：“讨贼大事，臣孙岂可坐视？愿为前锋！”石虎大喜道：“永曾为前锋，朕无忧矣！”遂即以石闵为前锋，率部先行；遣使持诏去往枋头与滠头，令蒲洪、姚弋仲各率氐、羌之众，向南征进。以燕王石斌居中统率。

却说姚弋仲闻命，即率八千羌兵向南，及过邺城，入城面君。时石虎病重，不出与见，引入领军省，赐以御食。姚弋仲乃怒道：“主上召我来击贼，当面见授以方略，我岂为食而来邪？今主上不出见我，我何以知其存亡邪？”——原来，姚弋仲素性豪放，平日不治威仪，言无畏避，凡与人言，无论贵贱皆称“汝”。石虎虽以暴虐闻名，却独喜姚弋仲诚直可信，每当姚弋仲有言语冒犯，并不责怒。时宫吏报知石虎，石虎只得力疾出见。姚弋仲即责道：“儿死，愁邪？何为而病？儿幼时不择善人教之，至于为逆；既为逆而诛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所立儿幼，汝若不愈，天下必乱。当先忧此，勿忧贼也！犊等穷困思归，相聚为盗，所过残暴，何所能至？老羌为汝一举了之！”石虎见责不怪，任姚弋仲数落一通，于座赐他精铠一副，骏马一匹。姚弋仲当即披铠跨马，就于庭中往来驰骋数周，道一声：“汝看老羌能破贼否？”扬鞭向南，不辞而去。

军到荥阳，忽闻金鼓震地，号角齐鸣，姚弋仲即率数十骑登高来望，见蒲洪、石闵正率大军追杀叛军，梁犊抵挡不住，直往姚弋仲山坞间迤逦而逃。姚弋仲暗喜，遂隐马于山坞后，见梁犊已近，纵马直出，大喝：“老羌在此！”奋起一刀，斩了梁犊。叛军四散奔命。姚弋仲与蒲洪、石闵等分路清剿，其乱遂平。石虎大喜，赐姚弋仲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进爵西平郡公；蒲洪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剌史，进爵略阳郡公；石闵为武兴公。

却说石虎病势越重，遂诏以彭城王石遵为大将军，出镇关右；燕王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将军、吏部尚书，二人共辅朝政。刘后恐石斌辅政，将不利于太子，遂与张豺谋除之。时石斌正在襄国，张豺即遣使向他诈道：“主上疾已渐愈，殿下若要畋猎，稍迟入京无妨。”石斌原本好猎嗜酒，闻使之言，遂留襄国畋猎纵酒，数日不到京师。刘后乃与张豺矫诏，称石斌无忠孝之心，免官归第，使五百龙腾军严加监守；稍后，矫诏杀之。石遵将赴长安，欲入内辞父，刘后又出阻道：“圣上病重，不愿见人。”催促石遵离京。石遵涕泣而去。刘后遂又矫诏，以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四月己巳，石虎病死，享年五十五岁。张豺等遂扶太子石世即位，尊刘氏为皇太后。

却说石遵行至河内，闻得石虎已死，不敢回京奔丧，悲悲凄凄上路，到了李城，正遇姚弋仲、蒲洪、石闵等讨灭梁犊而还，诉说其事，众人皆劝道：“殿下年长且贤，先帝也有意以殿下为嗣；只因末年惛惑，为张豺所误。今女主临朝，奸臣用事，殿下若声讨张豺之罪，鼓行而讨之，其谁不开门倒戈而迎殿下者！”石遵大喜，遂即于李城举兵，以石闵为前锋，戎卒九万，回师邺城。张豺大惧，急调京中军兵登城拒守。京中耆旧、羯士皆道：“彭城王来奔先帝丧，吾当出城迎之，不能为张豺守城也！”皆斩关越城而出，迎接石遵入城。石遵擐甲耀兵，入自凤阳门，升太武前殿，遂擒张豺，斩于平乐市，夷其三族。假刘氏之令道：

嗣子幼冲，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嗣位。

五月庚寅，石遵即位，黜石世为谯王，废刘氏为太妃，尊母郑氏为皇太后，立妃张氏为皇后。石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未几，将刘氏母子一并鸩死。可怜石世年未满十一，在位仅二十二日被杀。六月，葬石虎于显原陵，谥曰武帝，庙号太祖。

时蒲洪将赴镇关中，石闵即说石遵道：“蒲洪，人杰也；今以洪镇关中，臣恐秦、雍之地非复国家之有。此虽先帝临终之命，然陛下践祚，自宜改图。”石遵从之，遂罢蒲洪关中之任。蒲洪大怒，遂归枋头，遣使降晋。石遵大怒，议欲起兵去讨。正议间，忽报沛王石冲自蓟城起兵十万，以陈暹为大将，来伐石遵；又有关中密报，说乐平王石苞也谋率众攻邺。石遵大惊，急向石闵问策。石闵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臣知乐平王乃贪而无谋、智小谋大之人，不足惧也，陛下遣一大将屯兵渑池可矣；至于石冲，乃大敌也，臣请即领一军向北，必擒斩石冲以还！”石遵大喜，即遣石闵与李农，率精兵十万北上迎战；又令车骑将军王朗，率二万骑驻于渑池，西防石苞。两路皆去。

且说石闵与李农向北，与石冲军马遇于平棘。石闵自出阵前，就于马上施礼道：“陛下新立，沛王何故擅起兵锋？”石冲道：“世受先帝之命，遵辄废而杀之，篡弑自尊，罪莫大焉！吾故兴义师，南向讨贼也！”石闵劝道：“王与陛下及世，皆手足兄弟；死者不可复追，何为复相残害乎？王请北归，吾不追逼！”石冲乃大骂道：“此皆由汝假孙，助纣为虐，故有今日之祸，正要拿汝碎尸万段！”石闵大怒，拍马挺矛，直取石冲。陈暹舞刀出马来迎，只一合，被石闵刺死马下。石闵随将两刃矛一招，麾军大进。石冲军皆溃散，降者数万。石冲逃往元氏，被李农一军斜刺杀到，擒回邺城。石遵即赐石冲死，并坑降卒三万余人。

再说乐平王石苞，闻石遵篡弑自尊，石冲起兵，也谋率关右之众袭邺，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固谏不可，石苞大怒，即杀石光等百余人。雍州豪杰知其无成，皆遣使告晋，请为内应。于是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即进兵骆谷，破赵长城戍，驻军悬钩，遣将刘焕去攻长安，斩赵京兆太守刘秀离，又拔贺城。三辅豪杰多杀守令以应晋兵。石苞大惊，遂罢攻邺之谋，遣其将麻秋、姚国等将兵拒晋。王朗即以援助为名，率骑入关，将石苞劫回邺城。司马勋兵少，畏惧王朗，只得退还梁州。

却说石闵素来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夷、夏宿将皆为惮服。石遵先在李城举兵时，向石闵许诺：“努力！事成，当以汝为太子。”及石遵称帝，却无立石闵之意。石闵因此失望，既为都督，总领内外兵权，于是广树私恩，抚循殿中将士，皆奏为殿中员外将军，封爵关外侯。石遵心生疑虑，不允其请，且在名单上注明善恶，加以贬抑，于是众皆怨怒。石遵察知，即召诸弟义阳王石鉴、乐平王石苞、汝阴王石琨等，入议于郑太后前。石遵道：“闵不臣之迹渐著，今欲诛之，如何？”石鉴等皆道：“宜然！”郑太后阻道：“李城还兵，若无棘奴，岂有今日？即便棘奴稍有骄纵，怎可遽杀？”石遵遂罢。岂料石鉴阴有所图，一出宫门，即遣使驰告石闵道：“主上将要杀公，谋议已定，公等速备之。”石闵大怒，遂与李农同谋，欲废石遵，立使殿中将军苏彦、周成，大率三千甲士，杀入宫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