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蜀受命，即由长安出武关，下汉水，又由汉水入长江，星夜倍道，顺流而下，直造建康。建康即是建业。因司马邺在长安称帝，司马睿为避其讳，故改建业为建康。刘蜀到了建康，传达帝命，方知江南也不平静：

原来，巴氐李氏先在巴蜀作乱，蜀民为避战乱，流落到荆、湘十余万户，羁旅贫乏，多为盗贼。刘弘大给其田及种粮，擢其贤才，随资叙用，流民遂安。刘弘死后，晋廷以王澄为荆州刺史。王澄，字平子，乃王衍亲弟，少与王衍名冠海内，既到荆州，终日酣饮博戏，不亲庶务。时巴蜀流民屡遭荆、湘土民侵苦，王澄不善抚绥，州郡于是又乱。永嘉五年正月，蜀人李骧聚众而反，占据乐乡，王澄遣军出讨，李骧战败请降，王澄伪许而袭杀之，以其妻子为赏，沉流民八千余人于江，扬言要尽诛流民。流民大惧，四五万家一时皆反，共推益州秀才杜弢为主。杜弢于是自称梁、益二州牧、领湘州刺史，率众北取长沙，南破零、桂，东掠武昌。王澄屡败。永嘉六年正月，新野王司马歆故将胡亢又反，聚众于石城，自号楚公，以新野杜曾为竟陵太守，连结杜弢，大掠荆土。王澄大惧，逃奔沓中，急向琅琊王求救。琅琊王遂召王澄为军谘祭酒，另以军谘祭酒周顗为荆州刺史；又以扬州刺史王敦为征讨都督，陶侃为武昌太守，周访为寻阳太守，甘卓为历阳内史，共讨杜弢。

却说王敦，字处仲，琅琊人，乃光禄大夫王览之孙，治书侍御史王基之子，与王戎、王衍、王澄、王导皆同族兄弟。王敦少有奇人之目，娶武帝女襄城公主为妻，拜驸马都尉。时王恺、石崇斗富，王恺置酒会客，王敦与王导皆在坐，有女伎吹笛稍失声韵，王恺便驱杀之，满座改容，唯独王敦神色自若。他日，又受邀赴石崇之宴。石崇立下酒规：使美人行酒，客若不尽饮则杀美人。客人于是无不尽饮。时有美人行酒至王敦、王导席前，王导素不能饮，恐美人遭罪，勉强饮尽；王敦素来善饮，而故意不饮，美人悲惧失色。王导劝道：“贤兄当饮，免致美人遭罪。”王敦漠然道：“石季伦自要杀人，与我何干？”石崇因此连杀三伎。王导还而叹道：“处仲若当世，心怀刚忍，非令终也。”潘滔见王敦，也叹道：“处仲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若不噬人，亦当为人所噬。”

却说王澄将去建康，得知王敦正屯军于豫章，便去顺道拜访。王敦盛情款待，共叙亲情。时王澄名声素在王敦之上，言谈中，不免有轻侮王敦之意。王敦不悦，蜂目阴露，杀心顿起，因忌王澄勇力，且常带玉枕自卫，又有二十侍卫各持铁马鞭环卫左右，不便下手，表面上越加礼敬。王澄不觉。次日又饮，王敦为其侍卫另设一席，待其皆已大醉，遂问王澄：“兄何手持玉枕，常不离身？”王澄得意道：“我之玉枕，临敌可战，夜可安眠，多有妙用。”王敦道：“如此宝枕，何不借弟一看？”王敦不知是计，即将玉枕递与王敦。王敦接过与枕，立时起座，变色道：“兄何故要反？”王澄大惊道：“我素忠于国，何反之有？”王敦叱道：“兄既不反，何故与杜弢通谋？”向外喝道：“路戎何在？”路戎乃王敦豢养力士，闻声入内，率十数甲士来擒王澄。王澄一跃登梁，呶呶骂道：“处仲如此不义，终必不得好死！”王敦大怒，指挥路戎等上前，擒下王澄，立即搤死。

却说周顗刚到荆州，即被杜弢袭入沔阳，困于浔水城中。周顗进退失据，急向武昌太守陶侃求救。陶侃即与明威将军朱伺驰救。杜弢得知，即与其众谋道：“陶士行，健将也，不可与之争锋，若顿兵城下，必为所趁，不如趁其出武昌，武昌空虚，出其不意，袭而取之。”即撤浔水城之围，去袭武昌。陶侃赶到浔水城，杜弢已退两日，周顗出城来迎。陶侃正要入城，忽叫不妙，与朱伺道：“杜弢必袭武昌去了，武昌空虚，须即还救，不然武昌休矣。”朱伺道：“杜弢去已两日，如何救得？”陶侃道：“杜弢以为出我不意，必以常速行军，此到武昌有六日之程，我若自间道还郡，昼夜兼行，三日内赶到，尚可赶在杜弢之前，将军能忍饥斗贼否？”朱伺道：“昼当击贼，夜分捕鱼，莫说三日，便是十日也足相济！”陶侃赞道：“真健将也！”遂不入城，即令朱伺率轻兵在前，自率粮草、辎重随后，星夜倍道，赶往武昌。朱伺昼夜急行三日，先到武昌，入城部署已定，杜弢次日也到。

却说杜弢来到武昌城下，只见女墙边虚插旌旗，无人守护，城门大开，两边斜立数兵，皆无精打采，见杜弢军到，一时皆惊散。杜弢就令捉了一个来问：“城中何人守护？”那兵答道：“陶太守率大军出城好多日了，城中并无兵马。”杜弢大喜，遂令众军抢城。前军当先而入，杜弢在后纵马加鞭。其军直入瓮城。朱伺在敌楼上看见，暗暗喝彩道：“陶公真神算也！”令旗一举，城上大喊，弓弩齐发，势如骤雨。先入城的都陷入坑内，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杜弢大惊，传令急退。朱伺趁势杀出，大战杜弢。正战间，陶侃大军又到，猛击其后。杜弢大败，只得弃了粮草、辎重，逃回长沙去了。

捷报传到豫章，王敦欣喜道：“若无陶侯，便失荆州矣。周伯仁方入州境，便为贼军所破，正不知那得刺史也。”遂表陶侃为荆州刺史，令屯沔江，以防杜曾。司马睿遂召周顗还建业，复为军谘祭酒。

再说陶侃屯兵沔江，便问：“杜曾何许人也？”司马鲁恬道：“杜曾，新野人，曾为新野王司马歆南蛮司马，骁勇绝人，能被甲游于水中，凡有战阵，胜则追掩，败则入水而遁，勇冠三军。永嘉之末，胡亢聚众反于竟陵，自号楚公，遂以杜曾为竟陵太守。胡亢后与其党自相猜忌，诛其骁将数十人，杜曾心不自安，潜谋图之，乃卑身屈节以事胡亢，胡亢不觉，遂为所害。杜曾遂并其众，自号南中郎将、领竟陵太守，霸据沔汉。”陶侃道：“杜曾凶狡，所谓‘鸱鸮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不宁。我当籍破杜弢之威，乘胜剿灭之！”传令进兵石城。鲁恬谏道：“古人争战，先料其将。今使君诸将无及杜曾者，所将之卒皆豺狼也，未易可逼。”陶侃不从，进兵石城，来取杜曾。

时杜曾在城上，见陶侃皆是步卒，便令骑兵密出侧门，缘山开道，出其不意，绕出陶侃阵后，反击其背。陶侃遂败，死者数百。陶侃急走。忽一阵箭雨，射倒其马，将陶侃滚落在地。杜曾即从城中杀出，来捉陶侃。官军奔溃。陶侃悔道：“此乃我轻敌之祸！”正危之际，荆州将郑攀、马俊率一支军赶到，舍命救起陶侃，见贼兵已近，奋勇向前，立杀数骑，夺下一马，护了陶侃过江。将到江边，江岸迎出一军，为首那将叫道：“陶君莫惊，我乃周访！”陶侃大叫：“士达救我！”周访即令本军向前，列成阵势。将士皆喊道：“贼兵已近，宜速过江。”周访道：“不可，贼众我寡，此时过江，必为所趁。”传令鸣鼓，令军吏大呼道：“左军到！”又呼道：“右军到！”每有所报，将士皆齐呼万岁。杜曾追到江边，见官军如此，以为援兵大至，于是不敢来逼。入夜，周访又令军中多燃火炬，往来游走。杜曾更以为官军大至，未晓而退。周访遂与陶侃道：“贼军虽退，若知我并无救军，终必杀回，宜急过江。”趁夜退回沔南。忽有朱伺遣快马从江陵来报，说杜弢来袭江陵，情势危急。陶侃大惊，遂使周访守沔南，自率其众回救江陵。行有两日，路遇一军来到，乃是历阳内史甘卓。陶侃问道：“将军何往？”甘卓道：“闻杜弢来袭江陵，故来相助。”陶侃喜道：“得将军来助，我事济矣。江陵城固，我自能拒敌，将军无需同去，我有一计，可如此如此。”甘卓依计去讫。

却说陶侃回到江陵，便令整顿守城器具，分布众军紧守各门，不一日，杜弢军到，逼城下寨，陶侃乃上敌楼上说道：“汝趁我不在江陵，欲行偷袭之计，今我已回，汝何不退？”杜弢道：“汝乃狡贼，今番我必取汝首级而回！”令王贡为先锋，麾军打城。陶侃闭门拒守。次日，王贡又来。陶侃立于城上，喝王贡道：“杜弢前为益州小吏，盗用库钱，父死不奔丧。卿本佳人，何故失身于贼？天下宁有白头贼邪？”王贡初时横足于马上，势甚嚣张，听了陶侃之言，即敛容下足。陶侃遂知王贡可以说动，便不以恶言相加，也不出战。待至天晚，王贡乃退。陶侃也不追赶，趁夜已黑，却遣一使来王贡帐中，劝道：“陶公知将军虽失身于贼，然忠义之心犹存，故而不出与将军战。今陶公已定下灭弢之计，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共成大勋？”王贡道：“奈何从之已久，不忍相舍，且容思量。”使者道：“将军勿疑，有陶公截发在此，必不失信于将军。”告辞出营，故意绕营一周，才入城去。即有小校报与杜弢，说王贡与陶侃通使往来。杜弢大怒，欲杀王贡，遣使来请王贡去大帐说话。王贡方欲出帐，即有心腹从大帐赶来告说：“杜弢已知将军与陶侃通使，设心要害将军，去则必不免。”王贡大惊，即向陶侃请降。陶侃大喜，即以王贡为前锋，连夜来击杜弢。杜弢措手不及，大败而逃。及到长沙城下，方要叫门，城上乱箭射下。原来甘卓趁杜弢大军在外，已先夺了城池。杜弢进城不得，背后陶侃、王贡追兵又到，其众皆降。杜弢仓惶南遁，走死道中。湘州遂平。

琅琊王司马睿论平乱之功，进王敦为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领江州刺史，镇于武昌。又以周访为梁州刺史，镇守襄阳；甘卓为湘州刺史，镇守长沙。陶侃为荆州刺史如故。王敦嬖人吴兴钱凤，字世仪，颇有心计，与王敦道：“荆州乃江东门户，地控上流，如此要冲之地，明公岂可轻托于人？陶侃人杰也，久恐尾大不掉，不可不防。”王敦然其言，遂召陶侃来武昌议事，将夺其荆州。陶侃将行，朱伺谏道：“敌国灭，功臣亡。使君新破杜弢，功莫与二。王敦刚忍猜忌，不宜轻往，入则不得出矣！”陶侃道：“我受他节制，虽知不便，也不可不去。”坦然前往。一入武昌，便被王敦转为广州刺史，又羁留馆中，不使赴任。而以其堂弟王廙为荆州刺史。

郑攀、马俊等荆州将吏大愤，皆道：“陶使君始灭大贼，便被被黜，岂不寒心？”遂率所部三千人屯于涢口，连接杜曾，共拒王廙。钱凤遂又僭道：“郑攀、马俊之叛，乃承陶侃风旨，可即借此杀之，以绝后患。”王敦大怒，披甲持矛，要杀陶侃。一出府门，忽又想道：“陶侃立有大功，我若杀之，终遭害贤恶名。”持矛又回。及一回府，又想道：“陶侃英雄，今若不杀，后必为患。”于是又出。如此反复数四，终不能决。陶侃已得风声，自入府来，与王敦正色道：“使君雄断，当裁天下，何此犹豫不决乎？”言毕如厕。谘议参军梅陶与长史陈颂得知王敦要杀陶侃，即来劝道：“周访与陶侃乃是姻亲，如同左右手，安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应者乎？”王敦于是意解，释甲投矛，设宴为陶侃饯行，使去广州赴任。陶侃恐王敦生变，宴毕，连夜起程，奔广州去了。

再说刘蜀来到建康，宣读诏命，催促司马睿起军北伐，以解关中之围。司马睿一心偏安江东，并无出师之意，敷衍道：“自洛阳倾覆，怀帝幽死贼庭，睿无时无刻不念出师，径造洛阳，枭夷凶逆，奉迎梓宫，无奈境内叛乱猖獗，杜弢虽灭，杜曾犹存，恐一旦师出，反为所趁。”刘蜀泣道：“杜曾不过癣疥之疾，匈奴却是腹心之患。今关中贫弱，刘曜屡来寇犯，长安危如累卵，圣上枕戈烦冤，肝心抽裂，唯望殿下早日兴师，北伐中原，使山陵旋返，四海有所凭赖也。”司马睿无奈，遂召参佐商议北伐。时顾荣、周圯皆已病亡。江东参佐多避事自逸，闻说商议北伐，大多称疾不去。

正议间，一人直入殿前，说道：“匈、羯毒流中原，遗民皆思自奋，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逖者统之以复中原，何愁郡国豪杰不望风响应邪？”众视之，此人仪表堂堂，乃军咨祭酒范阳祖逖，字士雅。此人少有大志，轻财好侠，曾与刘琨皆为司州主簿，二人同寝，志扶晋室，枕戈待旦，闻鸡起舞。及至中原大乱，祖逖挈领乡党、亲友数百家，渡江来依司马睿，任为军咨祭酒。时祖逖纠合骁健，正驻扎于京口，得知司马睿商议北伐，便来请命。司马睿本无意北伐，不过要在刘蜀面前做做姿态，见祖逖慷慨陈词，不便驳斥，遂即以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只给千人之粮，三千匹布，不给一兵一卒，也不给铠仗，使祖逖自去铸甲造械，招募战士。祖逖不怨却喜，即回京口，率领部曲百余家北渡长江。船到中流，祖逖回望江南，心情激越，击楫而誓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众皆感奋，斗志倍增。于是进屯淮阴，建起冶铁炉，打造兵器，夜以继日，就地招募战士。时江北多有中原流民，闻说北伐，争先应募，即得壮士二千余人，于是北进。却待后说。

却说刘蜀见司马睿并非真心北伐，再说无用，只得辞回长安，向愍帝俱道江南之事。长安君臣无不忧惧。时因战乱，关中农桑俱废，朝廷用度不足，遂令盗发汉代霸、杜二陵及薄太后陵墓。当有消息传到平阳，刘聪大喜，与群臣道：“余晋做下如此勾当，掘坟偷墓，足见其虚弱已极，必可灭矣！”即发强兵十万，仍以刘曜为帅，四寇长安。

不知长安安危如何，请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