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怀念 - 道德坊



可是,我还是会时常的怀念起那些往昔的幸福生活,怀念起我们作为父子时的情深。

我怎么也忘记不了他从出生开始直到成长为一个十分优秀的少先队员为止,我为他所注入的深厚的感情,以及所投入的大量精力,和我们彼此之间所曾获取的种种快乐,仿佛那些所有的往事都历历在目一般,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如影随形的幻影便会接踵而至。

关于他的出生,我仍然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十分令人紧张的时刻,当时的我站在产房的门外,耳旁似乎正聆听着我妻子生产时的呻吟声,而这却使我显得十分的紧张与焦虑。

站在我身后的我的母亲也以焦急的心情来回的踱着方步,而我的父亲则貌似平静地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其实内心也同样得是焦急不安;而闻讯急忙赶来的我的岳父与岳母仍在不断的喘息着,以平复着自己由于这一路匆忙时所带来的辛苦。

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我们的耐性也在渐渐的流失,我的母亲来回的踱着步,双手合着十,口中在默默的念念有词,在祈求着神灵的护佑;我的父亲则时而站起,时而又坐下,反反复复的,流露着内心的焦急与不安;倒是我的岳父与岳母反而平静了下来,我的岳母站在我的岳父轮椅的背后,两个人都面色平静,气定神闲,嘴角流露的淡淡微笑也预示着一种幸福的即将来临,对于人类的无限延续,他们似乎早已胸有成竹,而且是满怀着希望。

“哇,哇,哇----”,终于,从产房内传出了一声声婴孩响亮的啼哭声。

我的儿子终于降世了,终于来到了这个充满了阳光般明媚的世界,我的心情于瞬时之间就放松了下来,一种莫大的喜悦之情涌上了我的心头,因为从此时此刻起,我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父亲了。

我的父亲跌坐在长椅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的母亲快速的合起双手,向着虚空膜拜着,口中仍然默默的念念有词,犹如感谢着神明的恩泽,那虔诚之心已溢于言表,几乎无法可用语言来称道。

而我的岳父和岳母只是相视的握了握手,他们面带着善意的微笑,算是正式的欢迎新生命的到来,而施与无言的挚爱,和关怀。

当产房门打开的时候,当产医正摘下口罩走出房门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出于对自己妻子安危的关注,我急切地向她问道。

“很好---”,医生回答道。

“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的母亲在医生还没有说完她后面的话时便上前急切地插话道。

“恭喜你们,是个男孩”,医生微笑着对我们说道。

说完她便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身后跟着一名护士。

我的母亲高兴的双手合什,不停的膜拜,口中默默的念念有词,感谢着神灵的慈悲赐予。

“谢谢你,医生”,在我回过神来时,我向着她们的背影致谢,可是她们似乎并没有听见,而是继续地向前走向走廊的深处而去。

当我回过头来时,我看见我的岳父和岳母大人的脸上也露出了一幅十分喜悦的表情。

护士们将我的妻子推出了产房,我们大家一齐围了上去,围在了她的两侧,随着护士们的步伐在她的身边跟随着。

“小欣,你没事吧”,看着躺在车架上我妻子那苍白色的脸,我不无忧虑地问道。

我的妻子显然是虚弱无力,因为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又无力开口,她只有勉强地笑了笑,以示于对我们的安慰。

病房内,我的妻子已躺在病床,我们围绕在她的身旁,嘘寒问暖,整个空间都似乎充溢在了一种祥和与喜悦的氛围之中,使人不禁会感慨起这个世界的美妙来。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抱着一个刚出世的新生儿走了进来,新生儿被包裹在一条白色的围巾里,双眼安静的闭合着,就像是已经睡着了一般。

我的母亲第一个迎了上去,口中急切地说道:“来,让奶奶抱抱”,并急切的伸出了自己的双手,以迎接已成为了自己宝贝孙子的新生儿的到来。

我们都将焦点和目光从我的妻子移向了这个突然闯入的新生儿。

我的母亲已将新生儿从护士的手中接了过来,她快乐的看着怀中的婴孩,喜不自胜。

“真像阿醒小的时候”,我的母亲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老良,你看像不像”,我的母亲抱着新生儿靠近我的父亲并向他问道。

“像,像,跟阿醒小的时候一样漂亮,白白胖胖的,可爱极了”,我的父亲极有默契似的配合着我母亲的心情,同时也表达着自己的内心喜悦。

“亲家,你们快看看,这孩子多可爱”,我的母亲快步的将新生儿抱向我的岳父与岳母的身前并询问道。

我的岳父岳母看着他们新添的外孙,满心的喜悦地说道:“真可爱,真可爱”。

我走上前去,从我的母亲手中接过了我那新生的儿子,我将他轻轻地抱在了我的怀中,看着他那张平静而又白皙的脸,他有着一个饱满的额头,圆润的下巴,小巧的嘴巴和一个中性的鼻子,眉毛和头发还很稀松,五官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一副十足可爱而又清秀的感觉,我一看就喜欢上了他。

将他抱在手里,我有了种实在的质感,而在这之前,他的存在只是限于我的想象之中,而此时此刻,他却实实在在地抱在了我的怀里,突然之间我有了种做父亲的不知所措感,我想,他将会是我的延续,是我前途和希望的延续,是我家族血统的延续,是我生命的延续,从此以后,他将会是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我的一切将与他共享,因为他已与我血脉相连,建立了一种永不断落的亲情联系,爱他我将甚于爱我。

他静静地躺在我的怀中,忽然之间他竟睁开了双眼,他第一个看见的是我,便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盯着我,我对着他笑了,他也跟着我笑了起来,而且笑得是那么的夸张,笑得是那么的动容,似乎于忽然之间我们彼此就建立起了专属于我们父子之间才会有的某种天然的联系和默契。

看见他笑,大家都笑了,他以好奇的目光望着每一个人,他以天然的笑脸回应着每一个向他发出着慈善微笑的可爱的人,或许,他生来就是一个惹人喜爱的小人儿。

我将含着微笑的目光看向依旧是躺在病床上的我的妻子,希望向她也传递出一些大家所共有的喜悦,可是我看见的却是,我的妻子正以一种忧郁的目光看着我怀中所抱着的这个新生儿,那虚弱的身体总使她的脸色变得如纸般的苍白。

我走向她的床头,将新生儿托置于她的眼前,我温柔而又细声地对她说道:“来,小欣,看看我们的儿子”。

我的妻子露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并专注的看着婴孩的脸,像是在他的脸上搜寻着些什么,起初眼神中含着的是一丝莫名的恐惧,继而便有些失望般的松懈了下来,她勉强地笑了笑,继而疲劳的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直到此时,我才真正的明白过来,我妻子当时所搜寻的是些什么,她所恐惧的又是些什么,原来,痛苦的种子一直就移植在她的心灵里,从未离开过她那弱小的灵魂,给她的生活乃至整个的生命都背上了一个不可见的沉重的十字架,她就像是一个背负着无限苦难的耶稣,即使有苦也难以言传。

可是,当时我却并不明白这一点,我只是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生产时所带来的痛苦和虚弱的身体所致。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我陪伴着我的儿子,从他的牙牙学语,再到他的蹒跚学步,从歌唱到舞蹈,从运动到广泛的爱好,所有一切心血与汗水的付出,都于我的心灵里留下了永远都无法磨灭的快乐以及那无比充实的痕迹,作为一个父亲,我感到了某种颇具成就感的自豪。

“来,东东,爬过来,对,就这样,往前爬”,这是我在教我那幼小的儿子尝试着如何的爬行。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儿子那口齿不清的语音仍萦绕于耳,那时的滑稽表情也似历历在目。

“爸爸,为什么天上会有那么多星星”,“爸爸,为什么小蝌蚪要找妈妈”,“爸爸,为什么----”,我儿子那不厌其烦的求知欲总是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的闪现着。

他热爱音乐,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能够进行正式的独唱。

他喜欢游泳,滑冰和跑步,练得一手很好的太极与长拳。

他很爱看动画和漫画,爱画山水画,太阳和鸟类,鱼和花草,喜爱大自然,热衷于郊游,尤其是喜爱美丽的童话故事。

我儿子这一切的兴趣与爱好,都是我刻意和无意之间的塑造,当然其中也不乏我妻子悉心的功劳。

而如今,在我失去了他之后,就如同失去了我的过去,怀念之中的伤感,犹如无言的在向着过去说着再见,曾经所有充实着我灵魂的东西啊,如今都已在点点滴滴之间失去着,而留下的却只是空洞的伤感,和我灵魂的惆怅和孤单;我已不知道,我的整个生命里还将会剩下些什么值得自己为之重要的东西。

什么都不重要了,包括我自己,因为在失去了所有一切的之后的我,已经无足轻重了,我整个的生命都变得似有若无了,内心里除了忧伤,困惑,孤独,痛恨,愧疚,等诸多情绪的无情交织以外,已别无它物了。

对不起了,我为之养育了八年的儿子,我为之付出了无限热爱的所有一切。

我不再是个好父亲了,我已无力再去掌握你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的命运了。

我除了默默的祝福着你之外,已无其他的用以关爱着你的方式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你的父亲了,无论是从血缘或是从精神上来说,都不是了,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种距离,一种再也难以逾越的距离了,正是这种距离,它将我们无情的抛开了,一个在此,一个却在彼,只能是想念般的隔岸观望着,只能是痛苦得隐忍着和吞噬着心灵里的种种的难言之隐。

同时也背负着一个在抛开了所有一切责任之后,留置于心灵之中但却仍然是十分沉重的十字架,它就像真空般压抑和窒息着我,使我留下了一丝再也无法去痊愈的心灵的疾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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