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城霜霰秋风恶(3) - 单于绝恋:我心如明月

大街上人烟凑集,金粉楼台,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服饰装扮争奇斗艳,男男女女来来人来的笑逐颜开,甚是悠游自得,商铺、茗楼、酒馆鳞次栉比,鼓箫箜篌,清越委婉,不绝于耳。

冒顿不觉眉锋一挑,眉宇间紧紧皱起,几百年来月氏占据掌控着从中原秦朝通向西域各国的咽喉通道,雪皑皑的祈连山,草茵茵的焉支山,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仿佛上天的特别恩赐,街市的繁华,百姓的富庶,彰显的是国力的鼎盛,他默默地攥了攥拳头,数年前秦匈两次恶战使匈奴各方颓靡不振,民不敢南下牧马,兵不敢弯弓报怨,谈秦军色变,谈蒙恬心惧,莫说南方空前强大的秦朝,便是东部的东胡①,西部的月氏,北方五国浑庾、屈射(y,音同艺)、丁零、鬲昆、薪犁,哪一个都凌于匈奴之上,草原上阴云密布,风雨欲来,而在匈奴的王庭,权贵们朝歌暮舞,灯红酒绿,各部落之间为利益驱使,纷争不断,常常刀戈相向,他深深地叹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变得十分的沉重。

街边的店铺延伸到道路两侧列放着长长的木案,木案上陈置着各种物件招徕过往的行人,其间一家摆着花哨的刀具剑器,亮晶晶光闪闪的很是夺人眼睛,韩喜宝和几个侍卫终是年轻,经不住好奇地围了过去,叽叽歪歪地应和着店主的招呼,冒顿嘴角一牵站在一旁等着,眼光被木案边的一个古怪链子吸引,那链子很长,由极细极精致的圆环环环相扣而成,盘盘绕绕地一堆,看不出是何物制成,也看不出是何用途。他下意识地取过在手里把弄。

“店家,这是个什么器物?”

店主走过来,上下瞅瞅冒顿,含笑道:“回匈奴王子的话,是个锁链。”

冒顿略一眯眼,这店主不到三十岁,戴一顶三角形高顶卷檐的白色毡帽,双眼深陷、鼻梁高挺、浓密多须,看起来英华内敛,锋锐暗敛,他心中微凛:“你怎么知道我是匈奴王子?”

店主一笑:“月氏匈奴盟好,匈奴王子将质于月氏,对此草民有所耳闻,尊下一身匈奴贵族装束,气宇轩昂,左右侍卫相从,尊下不是匈奴王子,又有谁能是呢。”微微躬身,“草民艾弥尔,来自白题族②,见过匈奴王子。”

冒顿神情淡漠,一抖那锁链:“这么精巧的锁链,做什么用的?”

店主艾弥尔笑道:“这是个锁人的锁链,可不比官家的那么粗笨,打造得精致小巧不说,一般刀剑还斫它不得,一朝锁住,便是一生锁住。王子殿下也带着刀的,要是不信,试着斫它几下,损坏了算我的。”

“一朝锁住,便是一生锁住?”冒顿微显犹疑地,“这么细细的链子,真是刀剑斫之不断?”

艾弥尔:“王子殿下且试一试便知。”

远远的,大街那边来了一个妇人,但见她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口不住念,手不住比划,呆不呆,傻不傻,似疯似癫,身后跟着几个顽童拍手看笑取乐。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和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走了过来,却见那疯妇愣愣地盯着两个小孩子,猛地扑过去,一把将他们抱住,大哭道:“孩子,我的儿子,我的女儿!我可找到你们啦,我可找到你们啦!”

年轻女人骇极,母性的本能使她勇敢地推开疯妇人,大声道:“这是我的孩子,你这疯子,走开!”

疯妇人本就瘦骨支离,怎经得起这奋力一推,早跌倒尘埃。年轻女人赶紧拉起孩子飞跑,一溜烟消失在不远处的一片房屋中。疯妇人费力爬起来,呐呐地自言自语:“对,对,我的两个孩子又聪明,又漂亮,怎么会是这两个歪瓜裂枣呢?”她无助地四下张望,猛地吐出一口血,大声念道:“千山万水兮已寻遍,抬头望兮四野茫然,低眉思兮泪水涟涟。软语轻声兮萦耳畔,犹回首兮浅笑欢颜。到今朝兮十一年,梦中辗转兮再难见,念,念,念,怨,怨,怨,恨也无边兮凭谁问苍天!”吟声悲苦,如痴如狂,一张满是泥垢的脸上,瞬息间爬满了眼泪。

冒顿的眼里闪出一丝恻然,让韩喜宝送过去一些散碎银钱。回头看了看艾弥尔,艾弥尔一脸的不以为然,他不觉好奇心亦起,拔出佩刀照着那锁链砍下,但听金属相叩,那锁链果然毫无缺损。海兰珠阏氏那媚惑的笑颜从眼前一飘而过,他若有所思地收刀入鞘,侧过脸道:“好,我买下了。”

旁侧里伸出一把刀摁住那锁链,一个粗壮的声音:“嗨,这个本将军要了!”


注释:

①东胡,春秋战国时期强盛一时的北方民族,自有史记载一直是强大的游牧国家,主要活动于燕国北部和东北部,即今辽河的上游老哈河、西拉木伦河流域,从出土的随葬物和兵器等物件推断,东胡与中原的经济联系较多,畜牧业发达,兼狩猎,农业在社会经济中占一定地位。当时称“东胡强,月氏盛”。

②白题,西北游牧民族,后归并入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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