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无云,午后的阳光带着冬日里少有的温暖透过圆圆的帐顶静静地落在铺得厚厚的毡毯上,留下一地的深深浅浅,帐篷里淡静沉寂。蒙雪慢慢拔出青铜剑,剑光有些森冷,有些落寞,一如她的眼波。
不愿想起今夕何夕。曾经聆听兰花前的琴清越箫凝和,曾经在明月下低语执伊之手与伊携老,曾经一种相思两地离愁,一切俱已是曾经,红红翠翠,卿卿我我,是不是灿烂光华到了顶峰便没了去路?不愿想起今夕何夕,若非家破,若非人亡,若非贪权,若非变情,今夕何夕?人憔悴,心枯槁,今夕何夕?爱如流水东逝,仇似春草滋生,今夕何夕?不愿想起!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青铜剑熠熠的寒光,似已在那寒光中看出淋淋的血。
马蹄声渐近,一声长长的马嘶,嘶声那么雄伟,又那么清亮。
她放下青铜剑,来到帐门口,果然是冒顿,他牵着一匹马。她的目光落在那匹马上,浑身火红,红得像一团绚丽的云霞,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鬃毛又顺又亮,柔得像一匹光滑的丝绸,一双眼睛清澈明澄,分明凝了一汪秋天的碧水。好一匹矫健非凡的红鬃马!
冒顿笑道:“喜欢吗?”
红鬃马见蒙雪向它走来,那双秋水明眸迎视着她,不住地点头摆尾,不停地刨着它的蹄,显得十分亲热而兴奋。蒙雪轻抚着那长长的鬃毛,赞叹道:“是匹好马呢,你的?”
冒顿微笑:“狼居胥山那边的草原上有一群野马,前两天围猎原想猎了白色的野马王,可那马比豹子还要凶狠,谁也没拦住它,只猎了这匹红鬃马。”他拍着马脖子,半揶揄半企盼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看起来它和你很有缘,是真的喜欢你呢。”
红鬃马低下头不住地挨擦着她,蒙雪抑郁的心情不觉清朗,又被他一个“缘”字羞得双颊绯红,抱了抱马头望着冒顿,把话扯开:“这匹马已是神骏,那白马竟能逃了你的围猎,只怕又是一骑天马。”
“我是个轻易不动心意的人,可那匹马既然被我看中了,那么它早晚是我的,跑不了。”一句一句的,他似在说马,又似在说人,暧昧的微笑从他明锐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呵,今天的天气很好,有没有兴趣骑上这匹马陪我出去转转?”
蒙雪偏侧了脸:“你不是要告诉我,你把这样一匹神骏的马送给我了吧。”
冒顿双眉一挑,热切而期待地:“那你喜欢不喜欢呢?”
蒙雪微笑着点点头,紧接着吃惊地瞪大了眼,只见他再扬了扬眉,双手一抖已将一件深红色狐狸皮抖篷披在自己的身上:“你这是——”
冒顿睒着眼睛略一弯腰,恭敬的神气中又含着几分促狭:“原野上风大,我可不敢冻坏了你。”
蒙雪的手抚摩着一片深红色,那一份轻柔延绵着春风的温暖,她忍不住微微一叹,在他的含笑注目中她坐到了马背上。冒顿打了个呼哨,飞身跃上跑过来的汗血马。
风从身边掠过,马蹄卷起两行雪尘飞驰。冒顿轻勒了汗血马的缰绳,跟在红鬃马的后面。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蒙恬有一个女儿,知道她的名字蒙雪,蒙雪两个字,或如一片云在他意识的天空中飘过。蒙恬,蒙恬,冒顿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是他的梦魇,也是他的神往。从没想过会与蒙恬的女儿相识,从不知道世上会有蒙雪这样柔韧的女孩儿。在各自的轨路上行驰至今,红尘漫漫,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前路?
电掣风驰,信马由疆。天空一碧千里,阳光静静地泻染无垠的雪野,汗血马与红鬃马并辔悠然而行。
蒙雪侧过身望着冒顿:“谢谢!”
冒顿凝视着她轻颦浅蹙若有所思的眉眼:“谢谢?谢什么?”
“谢谢你把这匹马送给我。”蒙雪微笑着,眉眼里依旧凝了太多的忧伤。身边的这个异族男人,冷漠里藏着深沉的情怀,隐忍中蕴着渴望飞翔的心愫,可是,她的情,她的心,已被淋漓的鲜血湮没。
“这匹马是我的猎物,自然是要送给你的。”冒顿转了转眼珠,笑容里很有几分明晦说不清道不明。
蒙雪幽然一叹:“今天——今天是我的生辰,谢谢你的马。”她飘离的目光遥望着远处的山川,今夕何夕,若非她家破人亡,若非章邯贪权变情,今夕便是花烛之夜,欢,爱,已是前欢旧爱!泪珠盈盈缀着眼睫,她的声音似从飞雪的冬夜飘来,“生我养我的父亲母亲已在另一个世界,生辰有何欢可言。一个人独活,又有何欢可言呢。”
“雪儿!”冒顿怜惜地唤道,他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将牵你的手走过从今以后的朝朝暮暮,如果你愿意,我将拥你入怀再不受世间的风风雨雨,如果你愿意……在她那样凄迷的专注中,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