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依然凝望着那弯寒月,幽幽说道:“我心皎皎,可托明月。”
章希近前一步:“大哥,你既然这么说,我信你,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你不惜受人如此非议?”
章邯再一次深深吸气:“三弟,你刚刚说先皇生前睿智临终错乱,你说错了,先皇虽然宠爱胡亥,但他深知作为皇位的继承人,治理一个赫赫大国,最需要的是治理者的能力及其衍生而来的威望,唯长公子扶苏堪受重任。”
章希愕然:“那却是为何下诏赐死长公子扶苏呢?”
章邯长吁道:“那是一道假诏,真正的遗诏是令长公子扶苏继位,大将军协助掌管大秦兵事,上卿蒙毅大人协从政事。先皇驾崩于东巡路上,丞相李斯原惧长公子扶苏远在边关,咸阳诸公子心生异志,故而封锁消息,密不发丧,走捷径直返咸阳。”
章希:“结果却是长公子死,胡亥立,蒙氏惨遭灭门夷族。”
章邯:“如果按照先皇的遗诏,长公子扶苏对大将军的信任和依赖,蒙氏在朝庭的显赫将无人能及。那么丞相李斯还能位极人臣么?”
章希:“李斯之能,原在将军之下,虽极得先皇宠信,却且与公子扶苏不太相和。”
章邯:“如果按照先皇的遗诏,长公子扶苏忠信威猛,文韬武略,勇有先皇之风,更有仁义之心,岂容得赵高一个阉货独霸朝纲。”
章希又惊又怒:“难道说竟是这二人篡改了先皇遗诏,矫旨逼长公子扶苏自尽,屠戮大将军全族吗?”
章邯望着风过竹林纷纷落落的洁白雪屑:“公子扶苏明知而信诚,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刚毅而武勇,均在先皇众公子上之又上,李斯自估才能不及大将军,功高不及大将军,谋远无失不及大将军,无怨于天下不及大将军,得公子扶苏信任不及大将军。胡亥既登基,扶苏怎能不死?李斯、赵高保守自己的地位荣华,蒙氏怎能不灭?”
章希闭了闭眼:“大哥,你是如何知道这天大的秘密?”
“这是一个知者必犯死罪的绝顶秘密,正是为了探明这个秘密,蒙夫人不惜一死。”章邯目中蕴泪,“李、赵二贼知道我是将军的部下,虽不知我和小雪的关系,也知将军对我十分器重,派我率领宫骑前往善琏村,正是假我抗命之罪剪除异己。夫人绝顶聪颖冷静,明言斥我,暗语嘱我忍辱负重,务必查清蒙氏之祸的原由,还蒙氏一个清白,给天下人一个正义,随后在宫骑面前放言怒喝,令我引燃了他们早已堆好的干柴茂草,全族赴难!”
章希哽咽道:“大哥!”
章邯缓缓道:“山河之大,何处不能容身,秦庭之中有几人缚得住我。只为了将军沉冤能雪,以夫人全族的牺牲我向他们接近投靠,故意声色犬马,恣意妄为,然则夜夜自怡春院往皇宫深院潜伏,苍天在上,从胡亥与赵高的私谈中探明了他们谋逆篡位的罪恶。胡亥当时并无贪念,他说,废兄而立是为不义,不奉父诏是为不孝,才能浅薄而抢夺他人功业是为不智,但他终究没有抵住赵高阉贼的引诱劝服,扶苏死后,胡亥也无杀害大将军之意,并曾想放大将军回边城屯驻,还是赵高阉贼与蒙毅大人有隙,深恐蒙氏家族的潜在威胁。然而现在知道这天大秘密又奈其何,扶苏已死,将军已死,李斯与赵高成不可一世之势,我能做的只有隐忍的等待,而今在大秦权力的顶峰,二贼狭路相逢,这应当算是一个机会。”
章希的泪流下来:“大哥,你心里实在是太苦了啊,我误会你并不重要,小雪岂能知道这其中曲折原由?只怕她心中愤恨,再不愿与你相见了!”
章邯从怀中取出那枚明月珠,抬起头望着西斜的月,沉默了很久才说:“兰楼竹外兮琴箫和,西窗丽日兮轻柔弄,丝丝细雨兮烟柳雾,小径幽幽兮暗香盈,两心不渝兮长携手,漫倚斜阳兮笑清风,桃花流水兮红颜媚,白首更言兮共永生。山盟犹在,伊人已杳,我想无论她身在何方,终有一日我会寻到她的,冰雪再厚也会消融,既是误会总有澄清的时候。”遥望着天月的那双眼睛里,溢荡着痛苦、忍耐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