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一片粉妆玉砌，繁华喧嚣的咸阳城终于陷入沉寂，没有一丝灯光的花园里更显空幽，雪已经停了，云也散了，他萧然地倚在九曲回廊的兰花亭中，亭外的兰草已被雪花掩盖，一竿竿修竹仍然将它姣翠的叶子摇曳在飒飒的夜风中。

章邯遥望着无尽穹宇的目光是温柔与痛苦的揉和。

章希推开了窗户，风从窗外吹进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风和月同样的寒。他披衣而出，坐在章邯的对面，深深地看着他的哥哥。

章邯飘忽的眼光落在章希的脸上：“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的确很晚了，你也没有休息。”章希的眼光紧紧盯着章邯，“听说今天朝堂之上又发生了一件惨祸。”

章邯微微侧了侧脸，没说话。

章希：“自先皇驾崩，二世皇帝登基，十二位公子无辜喋血咸阳，祸及家人，十位公主更是凄惨，在杜县（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惨受分身之刑，家人无一幸免，今天公子嬴高竟然呈书皇帝陛下请死陪葬先皇，这咸阳城谁人不知公子此举决非表示对先皇的忠孝，实是为了保全家人不得已而为之！”

章邯深深地吸了口气。夜色如此平静，如此淡漠，九天之上有没有神灵在俯瞰着红尘中的苦难世人？

章希哼哼道：“先皇是那样一个睿智果敢的人，何以临终错乱，怎么就将大秦江山交付这个品质低劣昏庸无能的胡亥呢，甚至下诏赐死长公子扶苏呢？自大将军罹难，跟随先皇的朝庭重臣们的鲜血每天都在喷溅，从官到民，在家闭口，出门禁言，愁云惨雾，朝不保夕，长此以往，国必将不国，还能说什么大秦江山千秋万代！先皇若是有灵，一定会从骊山陵墓里跳出来的!”

章邯微叹了一声：“先皇生前睿智，临终也未错乱。你无心致仕，何必多想，既然知道闭口禁言，又何必说出这等逆语。”

章希冷冷一笑：“我却是忘记了，大哥而今身在少府九卿高位，皇帝陛下驾前的宠臣，郎中令赵高大人的至信，多少人抬头仰望之！”

章邯的眼里浮起浓重的阴云，脸上闪过一种奇异的带着悲凉的神色：“你——你也这样看我的么？”

章希咬牙道：“我不想这么看自己敬爱的大哥，可是近两个月来你让我看到的是什么呢？对大将军族人的屠戮，对高官权贵的曲意奉迎，对名利地位的留连不舍，对歌舞坊怡春院的眷顾忘返！这些话我一直不愿说出来，但我更不愿你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章邯抬起头望着天际边一弯寒月，仿佛寒月中有他魂牵梦萦的人，在凄冷的夜色中，他那双又圆又大的黑眼睛却像高原的冰山一样，遥远，冷淡。

章希沉声道：“下午收到二哥来信，他说自大将军无罪而死，边城军心也涣散了，时有将士弃营逃去。朝堂上臣不敢言，军营中兵不愿留，大哥，你为何还要守着这昏君佞贼同流合污呢？”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章邯垂下头来低低吟道，“相聚时短兮别时长，乱花飘落兮残夜竹风凉，明月不解两心苦，穿云破雾兮照寒窗。临水登高兮凭栏望，古道晴翠兮一川烟草浪，明月应解两心苦，关山万里兮共清光。”

章希冷冷笑道：“如今就算你断了这富贵之念去寻小雪，小雪又怎能违心屈身与你做一对云游闲居的神仙佳侣呢？况且时至今日，未曾有小雪半点消息，一个千呵万护的女孩儿家破人亡逃命天涯，当是何等凄凉，只怕那把火将你们的感情燃得尘飞烟散！”

章邯凝望着天边的寒月，牵了牵嘴角，想说又紧闭了嘴。

章希皱了皱眉：“我记得明日便是小雪的生辰，你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大哥，我们自幼离散，历尽千辛万苦，我和二哥敬你，爱你，崇拜你，你是我们最亲最近的人，你能不能说一个明白，你当真变得趋炎附势舍不得这荣华权贵吗？你当真屈于荣华权贵舍了和小雪的白首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