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生活,风餐露宿,悲愤交加,蒙雪心力交瘁,生命的灯光一点点地黯淡,朦朦胧胧之中,她看到父亲慷慨陈词从容就死,看到哥哥们被缚法场斩首示众,看到整个善琏村笼罩在浓烟烈火之中,看到章邯端坐在那匹黑色长鬃黑色长尾的火红骅骝马上挥鞭颐指那些秦庭的宫骑……冒顿望着她意识模糊地在那些发生未久的惨祸中挣扎呻吟,心里升腾起更深沉的怜悯,又杂揉着一种痛惜,痛惜她清醒时显露出来的那份异样的平静和淡定。一路北上,路途颠簸,眼睁睁看着她时而昏迷,时而微醒,辗转反复,冒顿只觉她的生命仿佛是沙漠里极细的流沙在自己的手里一点点地滑落,怎么抓也抓不住,他不甘,却无可奈何。
极目远望,雪覆黄沙,层层沙丘恰似白浪,浩浩滚滚,接天连地,无边无际,在正午的阳光下,整个沙漠进入了一片晕死状态,人不欲语,蹄落无声,异样的寂静带来异样的孤独。
“你病成这样,我是不应该让你随我北上的,可是我,你不知道,我这个左屠耆王并不是别人眼里的那么风光,无情犹在君王家,我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蒙雪轻轻叹息一声:“我很想看着你统一匈奴,完成你的梦想,可是,看来我是帮不了你的。”
冒顿蹲在她的身边,握住她放在缎被外的手:“不,你一定要坚持,过了这片沙漠我们就能到大草原,就能到王庭,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你一定要坚持!”
蒙雪心头一凛,感觉到了他双手的温暖有力,微微摇头,她抽出自己的手缩回缎被,淡然笑道:“我的父亲曾经向我的哥哥讲述过那次战斗,他说,作战是一个团队的行动,参与的每个士兵必须服从命令,要有互为手足的整体意识,一个进攻退守严整有序的士兵方阵,没有严明的纪律、没有严格的训练是不可能完成的。”她闭了闭眼睛,“你们匈奴人平日逐水草迁徙,以射禽猎兽为生,战时方如鸟之集,单兵虽然剽悍勇猛,在攻守呼应的兵阵面前,便显出了个人的苍白无力。”
冒顿看着她目光越来越飘渺,声音越来越轻柔,心里一酸,只觉得血液在一点点凝固,心在一点点冰凉。他没有发现马车外的白雪忽然变暗了,好似蒙上了一层绿纱,掩去了原来的光泽。
“我父亲统领的军队,不仅军纪森严,更是赏罚分明,升职不论出身的高低、血统的贵贱,以军功封赏授爵。按大秦律法,个人的前程和家庭的利益与战场上的军功直接联系在一起,因此秦朝将士无惧生死,奋勇争先。在功与利面前,将士间的配合协作共同进退显得尤为重要,总之纪律和纪律的执行是至关紧要的。”
马车停了下来,队伍的前面起了一阵混乱,不一会儿传来呼衍明威惊喜的叫喊:“王爷,王爷!”
冒顿注视着蒙雪犹豫地皱皱眉,撩开车帘跳下马车,只见漫漫黄沙上侧趴着一个破衣烂衫的人,他走了过去将那人扶起,脸色霎时大变:“韩喜宝!韩喜宝!”
呼衍明威拿来水袋给韩喜宝灌下,韩喜宝的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慢慢睁开了眼,望着冒顿咧了咧干裂的嘴唇大哭道:“王爷,王爷,可见着你了,可见着你了!”
冒顿喉咙发涩:“你……受苦了!”
韩喜宝把袋中的水喝尽,长长地舒了口气,落泪道:“那天夜里艾弥尔和我们几个被月氏兵团团围住,我中刀倒在地上,可能是雨太大天太黑,那些月氏兵以为我和别人一样也死了就没再多管,四下追踪王爷远去。趁着天还没亮我躲到城外的一个猎户家里,所幸我们从匈奴带去的银钱都在我身上,后来,后来没等伤愈我就往匈奴赶,王爷,幸好遇到你了,不然我得死在这大沙漠里。王爷!”
冒顿哽着声音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艾弥尔,艾弥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