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城①。
蓝湛湛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如一汪明透的碧玉,烟波浩渺的天鹅湖上鸟儿成群结队地临水飞翔,黑色的野鸭,白色的雪鹤,杂色的鸳鸯,一拨又一拨地飞飞停停,更多的是天鹅,悠闲地、优雅地滑过水面,岸边芦苇依依,长长的芦叶在风中哗哗作响,有如绿色的飘带,空气中蔓延着沁人肺腑的清新和湿润。
将军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驾前两匹匀称柔和的桃花马,车厢栏柱雕刻着斑斓绚丽的云彩花纹,车内四角悬挂着金银线的香囊,珠帘低垂,纱幔轻曳,看起来富丽而精巧,豪华而不失典雅。
蒙恬微笑道:“雪儿,此去善琏村②问候你外祖母,需得恪守礼节,不可恃宠生骄,对长辈不敬。路途遥远,照顾好你娘!”回首握住卜香莲的手,柔声道,“代我向你父母问安,跟老人家解释一下,近来塞外潜流暗涌,月氏和匈奴盟约,我军不能不防,将士们枕戈待旦,我脱不得身去。”
卜香莲青丝高绾,气度雍容高洁,慢抚过蒙恬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我会的,你一定多保重,胡人豺狼性情,谨防着他们联起手来与我大秦重燃战火,你要多加小心,爱惜自己才是。”
蒙恬淡然笑道:“我军已有防范,有我蒙恬在,胡儿岂敢南下逞威!”
“王师威猛兮三十万众,胡虏北窜兮七百里远,逡巡兮不敢南下牧马,惶恐兮不敢弯弓报怨。”卜香莲低唱着笑道,“大秦的天下,谁人不知你威猛呢。雷儿,震儿,你们可得努力了,这万里大秦江山,还需你们接替守护呵。”
大公子蒙雷谦恭道:“母亲说得极是,孩儿谨记。”
二公子蒙震不屑地:“胡儿来去如风,聚散如流沙,素无诚信可言,就算他们联起手来也不敢犯我大秦边城,胡儿若敢轻举妄动,我们秦军必将之斩尽杀绝!”
蒙恬颔首:“自秦匈战后,塞北久无兵事,此次月氏与匈奴盟约,遣其太子前往月氏为人质,看起来匈奴盟好之心拳拳可见,抑或正是另有所图呢,据说那匈奴的头曼单于蓄意废长立幼已久,借月氏之利刃以诛其太子也未必不可能。”
卜香莲叹道:“看来无论中原还是塞外,对权位的觊觎之心都是免不了的,骨肉相迫,手足相残,着实令人齿冷!听你这么说,那个匈奴太子只恐要糊里糊涂地死在异域他乡了。”
蒙恬笑道:“也许是我多虑吧,个中具体情况斥候③打探得不是十分清楚,不过那小子若真死在月氏,倒是可惜了。”
蒙雪广袖长裙,白衣如雪,一阵风来,飘飘似凌风欲去。抬眼凝望着父亲,她眉尖微蹙:“爹爹,那个匈奴太子,是你以前曾提过的叫——挛鞮冒顿的吗?你说过他是匈奴第一的勇士呢。”
蒙恬笑道:“就是他,嗯,挛鞮冒顿,当年在战场上这小子竟敢向我射箭,被我教训了一下。”
蒙震:“孩儿听父亲说起过,父亲却是为何不将他射死,留他性命作甚?”
蒙恬微微一笑:“唉,我也是瞧那小子年少英勇,心生怜惜,不忍夺他性命,故而射他一箭仅以惩戒。”他微抬着头,似乎回想起当年金戈铁马,秦军北方军团驰骋疆场,所向无敌。
蒙震:“父亲放过挛鞮冒顿那小子,只怕他未必见情,终是个胡人,容他不死或许有朝一日会令我们秦军大大受损。”
蒙雷笑道:“那小子也就多活几年,父亲放过他,他自己的父亲正使着一招借刀杀人准备要了他的命,呵呵,俗世里的一切上天自有绝妙安排。”
卜香莲望着蒙恬,依依一笑:“我们这就起程了。”拉住蒙雪的手一起坐上马车。
蒙雷伸过头来:“小雷的周岁生辰母亲和妹妹这便要错过了,待外祖母病体痊愈你们就赶回来,小雷等着他的祖母和姑姑给他补一个生辰家宴呢。”
卜香莲莞尔笑道:“记得住的,忘不了小雷的生辰。雷儿,震儿,娘不在家的时候,好好照应着你们的爹爹。”
马车辚辚驶动,蒙雪回过头去,只见父亲微笑着挥了挥手,晨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身长玉立,自有一种飘逸出尘的仙风道骨。她的心没来由地抽搐了一下,一缕模糊的不安从她的心里向外渗透,不由自主她双手合十默默祷念。
道路迢迢,马蹄嘚嘚。卜香莲注视着蒙雪轻蹙含愁的眉头,拉过她的手抚摩道:“雪儿,邯儿今去咸阳,娘知道你心里不舍,可总得为这个家想一想,也为他想一想,你若真嫁了一个军中校尉,落别人耻笑不说,众口烁金,邯儿也会被说成是阿意求宠的小人。到了咸阳,皇帝陛下最是识人,以他的能力才智一定会有好的前程。是不是?”
蒙雪低眉道:“娘,我明白。”
卜香莲:“你一向温顺宁柔,从不逆了爹娘的意愿,只这件事令一家人个个吃惊,瞧你的样子爹娘也不忍拂了你,听你爹爹说,邯儿曾是一名剑客,青铜剑,骅骝马,美酒佳人走天涯,你果真不介意?”
蒙雪忽然抬眼望着母亲那张白璧无瑕的脸:“章邯——他的父亲原是娘的故人。”
注释:
①九原郡,秦郡名,治所九原城,今内蒙古包头市西。
②善琏村,今浙江湖州一带,蒙恬在此取羊毫制笔,当地奉之为笔祖,夫人卜香莲也精通制笔技艺,奉之为笔娘娘,村西建有蒙公祠,绕村的小河易名蒙溪,蒙溪成为善琏的别称。相传农历三月十六日与九月十六日是蒙恬和卜香莲的生日,村民都要举行盛大的敬神庙会以示纪念。迄今湖州笔依旧是方房四宝笔墨纸砚中笔之首选。
③斥候,秦汉时候侦察兵的官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