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雪原远处的树林后面,光芒四射的太阳不慌不忙地升了上来,低缓的山岗深陷在紫色的远方,看不见它的尽头,清澈的空气使得大地广漠无垠。
车厢里设了一张小床,床上铺着锦被缎缛,很软,很暖和,蒙雪侧身躺着,冒顿坐在旁边的小木墩子上,一双始终仿佛远山里的深潭般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窗外,那种透着忧伤的冷漠是她没有见过的。她想起了昨晚的乐声:“你吹的是什么,听着十分动人。”
冒顿淡淡地:“潮尔,算是我们匈奴人的一种乐器。”
蒙雪好奇地:“潮尔,多奇怪的名字呀。”
冒顿扬了扬眉:“就是将芦苇叶卷成双簧片形状或者圆锥管形状用来吹着玩的东西,我们匈奴人叫它潮尔,因为芦苇叶随着季节,我就用芦苇杆做成潮尔,可芦苇杆做的不太结实,我又把它改成木头的,长长的管身,开三个出音孔,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吹,坐在马背上也能吹,牧人们非常喜欢,他们把这种木制的潮尔叫做冒顿潮尔。”他把他的潮尔递给她看。
蒙雪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莞尔笑道:“冒顿潮尔,冒顿潮尔,想不到你的手这么巧,做得真好看,吹的声音也好听,就是——太伤感了。”
冒顿淡淡笑道:“你父亲能够制成音律铿锵的秦筝,我也能改制一种适合我们游牧人吹奏的管乐啊。其实你们秦人也有会吹芦苇叶的,秦人称它叫笳,就是葭,芦苇叶的意思。”
蒙雪恍然:“你说的是胡笳呀,我知道了,想不到你的胡笳吹得这么好。”
冒顿微拧着眉:“胡笳,对,我们匈奴人在你们秦人看来就是胡人。”
蒙雪听出他话语中的不悦,垂下眼睫把胡笳还给他,停了停,她轻轻问道:“我是不是非常的狼狈?”
“说实话吗?呵呵,”冒顿低下头,眼里闪过揶揄的笑意,“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味道的女孩子。”
“哦!”蒙雪本也十分爱惜自己的容貌,不觉难乎为情地笑了,“以你今日左屠耆王之贵,来日匈奴单于之尊,对待一个潦倒困窘的异国女子,大可不必亲力而为的。”
冒顿睒了睒眼,那种带着促狭的微笑又在他深轮廓的脸上浮现:“大秦帝国蒙恬大将军的千金小姐,愿意让我那些卑陋的手下近身染指?”
蒙雪苍白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他的这句话听起来又粗俗又放肆,又含有揶揄的挑逗,她咬咬嘴唇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沉默不发一语。
冒顿凝视着蒙雪,她双眉修长,簇生着长长密密的睫毛的眼睑,描出优美的半圆形,覆盖在半低垂着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如秋之碧水,如冬之寒星,如夜之明珠,耀着一层晶莹的波光。他心中一跳,微笑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子,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像一个幽灵,一个从地狱来的充满杀气的幽灵,举手投足之间便伤了我多名士兵。”
“幽灵,”蒙雪拧了拧眉,“充满杀气的幽灵!我并没要了你的士兵的性命啊,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冒顿睒了睒眼睛,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善良的,嗯,爱脸红的姑娘。”
蒙雪的脸又红了,嚅嚅道:“那现在呢?”
“现在的你还是像一个幽灵,神情间带的那种高贵清华之气,不是红尘间女子能及,”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了,“就像你的父亲,风动轻衣,纤尘不染,似从九天垂云而下,令人神驰。”
“哦,幽灵!”蒙雪哼了一声,“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冒顿低头看着她放在被子上面的手,手指修长,肌肤雪白细致,那枚绿玉指环晶莹剔透,闪着柔和优美的绿光。他深吸了口气:“在你父亲那里,我领教过他长袖舒展接飞箭的功夫,他把我射向他的箭回射给了我,离我的心口只差了半寸,我真的是终生难忘。”
“那一招叫流云袖。”蒙雪的眼里飘过一团轻雾,那曲《笑清风》正是由她和章邯双双习练流云袖而来,琴箫相和,剑舞相融,两心不渝兮长携手,漫倚斜阳兮笑清风,桃花流水兮红颜媚,白首更言兮共永生,卿卿爱爱已成昨日黄花,说什么两心不渝,在高官厚禄面前,能有多少两心不渝?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不觉双眉一颦,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哼哼道,“王师威猛兮三十万众,胡虏北窜兮七百里远,逡巡兮不敢南下牧马,惶恐兮不敢弯弓报怨。你匈奴的骑兵一败不可收拾,你也中了我父亲一箭,你就不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