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雪只觉得头晕。大将军蒙恬!是那个主持穿凿蜿蜒在河套平原黄河以东的秦渠的蒙恬吗?那绕城而过的渠水,水在厚厚的冰层下静静地流淌着,它从黄河而来,源源不断地流向远方,必将永远滋润着岸边无垠的原野,养育两岸无数的百姓……
蒙雪只觉得目眩。大将军蒙恬!是那个率军仅用两年时间披荆斩棘开辟南接咸阳北至九原全长一千八百里的直道的蒙恬吗?那宽阔平坦的直道跨越重峦叠嶂,穿过荒草密林,延伸起伏南下,一直通到都城咸阳,两旁的钻天杨正在长得高大挺拔,撑起巨大的树盖。这条战略要道从此风风雨雨,烈日寒霜,承载着一批又一批的兵员物资,南方的粮草器什不断运往北方,北方的皮革马匹不断运往南方……
蒙雪只觉得天旋。大将军蒙恬!是那个带领数十万大军堑山堙谷所向无阻修筑连接西起临洮东到辽东绵延万里的御边守土长城的蒙恬吗?山在云雾中隐现,长城亦在云雾中隐现,山有多远,长城亦有多远,山如巨龙东去,长城亦如巨龙东去,青山永在,长城不倒……
蒙雪只觉得地转。大将军蒙恬!是那个两次战役驱逐匈奴七百里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胡兵不敢弯弓报怨的蒙恬吗?匈奴魂飞魄散溃败草原,秦北方军团在他的指挥下开疆拓土,沿黄河河套设置四十四县统属九原郡,建立了治理边防高效运转的行政机构,河套榆中数千里荒原成为一望无际的塞上沃土……
蒙雪只觉得扼喉的窒息。大将军蒙恬!是那个精通音律将普通七弦琴改制成音质更加铿锵铮鏦的十二弦琴并命之名为秦筝的蒙恬吗?是那个以赵地秋兔之毫改制成软尖毛笔使书写变得流畅轻快使字迹变得圆润优美的蒙恬吗?
蒙雪的心里掠过一阵阵的疼痛,那是撕心裂肺的疼痛,那是椎心泣血的疼痛。
大将军蒙恬!他曾是多少人心底顶礼的膜拜!
蒙雪软软的倒了下去。
……
冷风肆虐,愁云万里,大雨倾泻如注,蒙雪衣衫单薄,在风雨中飞奔,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哥哥,她看到了锃亮的鬼头刀,她看到了溅落的殷红的鲜血,她看到了阳周城校场辕门上悬挂着的哥哥们的头颅……
一片火海满天横流,猩红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窜向天空,张牙舞爪地仿佛要把天空撕裂,火海的下方烟雾弥漫,便如浸透了乌烟的浓云沉降地面,充满了整个村庄,炽热的气体随着呼啸的西风一浪一浪地扑过来,她一声声哭喊着母亲,母亲慈柔安宁的笑脸在火光中远逝……
狂风暴雨中她发疯地奔跑,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父亲,她听到了父亲穿破云空的声音: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背叛,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她泪水滂沱,心胆俱裂,凄风苦雨中,她只觉得冷,冷,冷……
火随风势,风助火威,火在疯狂地燃烧,到处烟尘滚滚,到处烈焰冲天,浓烟烈火中她看到了那熟悉的矫健的身影,看到了那熟悉的英俊的脸庞,看到了那熟悉的深情的微笑,她泪如雨下,绝望地长号:“章邯,不要啊,章邯!”悲愤亦如眼前的大火在升腾,在灼烧,她只觉得热,热,热……
茫茫雪原,蒙雪一骑如飞,她拼命地逃避似的向前跑着,饥饿,疑惑,寒冷,恐惧,雾渐渐弥漫,她好像迷失了方向,恍恍惚惚,不知身之所在,雾越来越大,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她就这样没有目的地奔跑,四周笼罩着冷森森、阴沉沉、灰濛濛的雾气,幽灵和鬼怪面目狰狞地随时扑来,她的心狂跳不已,跳得她直想呕吐,她陷入了死亡与寂静的深渊,她气喘吁吁,胸腔像要炸裂一般,透不过气的窒息使她觉得自己快死了,这时,她突然看见浓雾中现出了一个身影,朦朦胧胧的,她的心里本能地涌起一股感激和渴望,她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呼唤:雪儿,雪儿,她看不清这个人是谁,但他坚实而温暖的臂膀把她抱在怀里,他宽阔而安全的胸膛让她疲倦的身体依偎着,他真诚深情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她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她想看清楚这雾中的人是谁,“章邯,是你吗,章邯!”她拼命地睁大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