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新月在咸阳城泻下幽冷的清光，时已午夜，金碧辉煌的天下第一城沉入初冬月夜的清冷寂静。

章邯轻轻吁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伸了伸修长的腿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儿，不过躺在屋顶之上，无论如何也是舒服不起来的。屋顶，大秦皇宫的屋顶，大秦二世皇帝胡亥的寝宫屋顶。他躺在天下第一宫的屋顶上，像一只黑豹，一只懒洋洋的黑豹。

一队宫庭护卫巡逻而过。章邯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的笑意，就算他们有着猫的耳朵，也听不到他可能发出的声音，就算他们有着猫的眼睛，也瞧不见他飘如鬼魅的身影。

夜色深沉，二世皇帝寝宫里暧昧的软语娇声渐渐轻悄寂无。

又一队宫庭护卫巡逻而过，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若隐若现。章邯伸了伸腿，换个姿势躺着，遥望天边的眉月，一片薄云从月边飘过，“眼见得时光一日日过去，我在这里又白白守了一个夜晚。”他的心重又跌落在悲愤的深渊里，胸中升起一股浓浓的酸楚。

自回到咸阳，丞相①李斯给他升了职，少府，位在九卿高位，职位之高令他咋舌。他冷笑，知道这是李斯将朝野内外对屠戮蒙氏族人的仇恨转移到他的身上，在文武大臣眼里，他忘恩负义，卖主求荣，之卑劣之恶毒无以言论。他低着头默默承受，他不能忘记往日里蒙恬的器重信任，不能忘记蒙夫人从容赴难时的嘱托，他们将唯一心爱的女儿托给他这个无名的军中校尉，他又怎么能忘记和小雪指天的白首之约！无论多少对他人品鄙夷的讥语冷脸，无论多少为蒙氏复仇的暗箭藏刀，在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他只能一一隐忍。朝堂之上，他发现二世皇帝胡亥的眼光时时瞄向郎中令赵高，赵高之言无一不从，这里有什么蹊跷呢？为了更好地迷惑对方，他常常泡在咸阳城最大的歌舞坊怡春院，包下两名新进的少女，夜色微阑，点了她们的昏睡穴后他便悄无声息地来到皇宫深处。在他看来，长公子扶苏的死，蒙氏全族的被屠，与胡亥的君临天下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夜夜风寒霜重，章邯吞下苦涩的泪，从怀里取出一枚珠子。那珠子晶莹圆润，流光四溢，好似一轮小小明月。

琴音空妙，新月空明，风情空惆怅！小雪，你在何方？

回咸阳的途中路过陈郡②，陈县县丞曾是他从军前的旧识，两人把酒叙情，那县丞忽然说起日前发生的一件盗抢巨案：邻郡有家当铺以极低的五百枚铜钱收了一颗奇珠，店主在那当珠的黑衣女子离店之后欣喜得竟至昏死，伺候的两个小厮贪心顿起，趁夜杀了店主窃珠逃走，不料遭一伙贼人辣手杀之夺了奇珠，贼人随即又为奇珠内哄血拼，县衙游徼闻讯缉拿，奇珠落入县府，县令喜出望外，将此珠上奉郡守。章邯听县丞说到那奇珠夜光灼灼宛若圆月，不禁心头突突一跳，待夜静更深之时蒙面潜入郡守府中，擒住郡守以自己久不使用的独有手段逼迫他交出奇珠。果然是自己送与蒙府的明月珠！他不知道逃亡的蒙雪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以至五百枚铜钱就典当了这颗也算是聘礼的明月珠，倾城之宝在她的眼里只是五百枚钱的价值吗？还是送宝的人失去了她心中的份量？

注释：

①秦官制，丞相下设中尉、九卿，九卿即：卫尉、郎中令、太仆、廷尉、典客、奉常、宗正、少府、治粟内史，并管理下属各郡，郡设郡尉、郡守，郡守管理下属各县，县设县尉、县令，下有游徼，掌巡察地方、缉捕盗贼。

②陈郡，秦郡名，治所陈县，今河南淮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