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雪的眼波落在马夫人的身上。马夫人她略整了裙袂，啜着玉杯中的红色佳酿，脸色微微苍白，正茫然地望着烛光下的一朵半枯芍药。在这个热闹的大家里，马夫人是可有可无，或者说无胜于有的一个，新婚未及一月，蒙恬率军远征，再回来时身边已带着另一个女人，一个雍容、高洁、绰约宛若九天仙子的女人——卜香莲，她的风姿无人能及，那是上天特别的恩宠。蒙雷，蒙震，蒙雪，三兄妹一母同胞，蒙恬和卜香莲，他们是英雄美人，天作之合，他们是才子佳人，神仙眷属，多少沉沉良夜，明月挂中天，谁记着蒙府中有一个女人青灯摇曳？他们已经淡忘了她，只在几个家人合聚的日子里才例行她的存在。蒙雪微微一叹，无论马夫人怎样保持淡定的笑容，那笑容里的孤独和忍耐都逃不过她探究的目光，她时往问候，承欢须臾，然终究不是亲生的血脉，总是远了一些，消减不了那一份飘忽的凄寂。而那一份飘忽的孤寂，正是蒙雪不愿看到更不愿忍耐的。耳边欢呼声顿起，扭头看时，蒙震相背投掷的十支箭均已入壶。

大家的眼光都在望着章邯，蒙雷十箭投壶已是不易，蒙震背向投壶更是难得，章邯如何投掷才能不俗胜出呢？章邯在侍从的手里选了十支竹制箭矢，施施然来到青铜壶边，将壶中的红豆一一倒出，然后退到座席，对蒙雪回首洋洋一笑，掷出了他的第一支箭。大家只听得“叮”的清脆一声，入壶的箭随即弹起跳出，沿着刚刚投出的弧线优美地弹回章邯的手中，如此反复，众人瞧得眼花缭乱，皆瞪大了眼一时无语。

“精彩，真是精彩，力道、手法拿捏得妙到毫巅，好功夫啊！”蒙恬拊掌大笑，拉着卜香莲的手离开座席，广袖一卷，将所有箭矢抄在手中，“来，来，让你们这些小辈也见一见我们的手段！”

卜香莲笑容微漾，修长的身躯开始飞旋，那么柔软，那么自在，好似御着神风的精灵用她美丽的肢体拨捻着串串晶圆泽润摄人心魄的音符，皎洁的月光，明亮的烛光，笼罩着她，仿佛灵魂在振颤，所有的视线都感染着她神秘的力量一起在点染了轻柔色彩和清丽情绪的空间飞舞。蒙恬屏住呼吸，曼妙的舞姿带来的强烈冲击力令他心胸悸动，那不能用言语表达和透视的神秘世界，令他战慄，震撼，似乎窥探到不知的永恒，触摸到上天的心灵高原。就在这时，数不清的箭矢飞出，飞向庭中的青铜壶，蒙恬身形微动，广袖飞扬，眨眼间激荡的箭矢恍若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蒙雷张大了嘴，吭吭道：“父亲，母亲，你们这是舞蹈，还是武功？这样的武功，只怕那中招的人生也陶陶，死也陶陶，真可独步天下，孩儿怎么从没见过？”

蒙恬哈哈一笑：“好的东西怎能一下子全部告诉你们，得让你们这些自鸣得意的家伙时而不时地有点儿惊有点儿喜，这样你们才能追着捧着你们的爷娘。”

蒙雪嘟起嘴：“爹爹啊，你有好的东西捂着不教我们，真是小孩子的顽劣呢。”

蒙恬瞅着卜香莲嘿嘿一笑：“这可怨不得我，流云袖是你们娘亲的绝技哦，这一招流云袖，发箭如天女散花，收箭似百川归海，收发之间一阳一阴，刚柔交济，于无限美幻中蕴无限杀机，可算是极上乘的武学呢。”

卜香莲轻嗔道：“听你说着怎么觉得是在挤兑我呢，这一招流云袖你早会了的，今晚传授孩子们练习也就是了。”回过头来，她唤道，“雷儿，震儿，雪儿，还有邯儿，你们都过来。”她轻握了蒙雪的手，拉着章邯，把蒙雪的手放在章邯的手中，“邯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们蒙家的孩子了，雪儿自小颇多宠溺，性子外柔内刚，你可得多担着了。”

章邯笑了，他那仿佛冰雪雕琢而成的英俊的脸庞微微晕红，笑容荡漾在眼里唇边，似乎每一根眉毛，每一根头发都闪耀着温柔的火焰，他紧紧握住蒙雪的手，向前一步单腿跪地：“将军，夫人，小雪在我的心里没有人比得过，此情明月可证，我们永不相负！”

蒙雪低垂着头飞快地睃了章邯一眼，黑眸如波，羞晕若霞。

（化出）永不相负？蒙雪微微笑了，低眉凝视着幽幽绿意的绿玉指环，握着那枚父亲转给她的明月珠，永生永世，永不相负，此情明月可证？一个一个的字如利剑在心中划过，一阵惊一阵痛，极目远眺那一色江天，直欲望破那重重雨暮，望到云天深处去。凝眸只有兮风如旧，露冷霜寒兮离别后，往事依稀兮梦里欢，可怜人意兮枉缠绵，冷眼望尽兮春花落，堪笑情比兮秋云薄，曾经相约兮笑清风，山盟海誓兮转头空！

蒙氏的冤和仇她必须担着，活下去才有希望，怎样才能活下去？拖着沉甸甸的步子，她走进一家当铺。五十多岁的店主接过那枚明月珠，眉毛一挑，问道：“什么时候来赎？”

蒙雪咬咬牙：“不赎。”

那店主的眉毛又是一挑，伸出五指一晃。

蒙雪退了一步：“给五百枚钱么？”

那店主再一挑眉，把要说的五千枚钱吞了回去，闭着嘴不置可否。

蒙雪深深地望一眼那明月珠，眼中泪波隐现。那珠子华光流丽，宛如一轮小小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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