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笑道:“岂止呵,枉雪妹妹读那么多书,心思灵慧,尽付一个校尉,当真可惜了。”
蒙雷叹了一声:“你们可真是一对姐妹,看人都一个眼神儿,你们倒想一想,父亲最是宠爱雪儿,怎么会轻易允了章邯来赴今晚的家宴呢。这章邯,据说以前是个有名的剑客,青铜剑,骅骝马,美酒佳人走天涯,从军不过两年,就从一个最低级的士兵升职到了校尉,也算不易了。”
婵娟不以为然地唉声道:“那也比不得扶苏公子一分半毫,这情情爱爱的,还真能迷了人的心窍。”
蒙震不悦道:“哥哥要这么说,岂不是我们兄弟还不如他了!”他举起玉杯,“父亲,歌舞助兴总是俗了些,由孩儿与章校尉行个酒令,可否?”
蒙恬瞟了一眼儿子,心如明镜,不动声色地微一点头。
蒙震举杯对着章邯,笑道:“章校尉,你我饮酒行令为家父生辰助兴,每人举出一字,字中要含‘大人’和‘小人’,并以俗语两句来证,你看如何?”
蒙雪心头不快,哥哥一口一个“章校尉”,又是“家父”,分明未当章邯是自家人,迎着章邯望过来的探询目光,她咬咬唇,高挑了修长的双眉。
章邯微一昂头:“章邯从命就是。”
蒙震笑道:“话题既是我开的,那我就先来了。听着,傘字有五人,下列众小人,上侍一大人,所谓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
蒙雪嘴角一扭,此令分明讥讽章邯职低位卑,她只用风清云淡的笑望着章邯,章邯不慌不忙答道:“章邯多有得罪,公子请听,爽字有五人,旁列众小人,中藏一大人,所谓人前莫说人长短,始信人中更有人。”
蒙恬握杯窃笑,蒙雪双眼一闪,微微笑了,那笑容如此柔情缠绵,如月,如水,章邯几乎瞧得痴了。
蒙雷一拉怔住的蒙震,快速地扫过上座暗自偷乐的父亲,站起身道:“父亲,今晚花好月圆,孩儿不妨以天上明月手中玉杯为题,每人一句联诗一首,接不上者,罚酒三杯。父亲意下如何?”
蒙恬微笑:“今日罍中之酒不比往常,接不上者,不能饮酒。”
婵娟连忙裣衽一礼:“父亲,母亲,饶了媳妇吧,虽是家宴,媳妇还不想出丑的。”
马夫人淡笑:“也好,由他们玩,我们听听便是。”
蒙雷微舒阔袖,慢慢念出第一句:“皎皎明月兮映玉樽。”他一边吟,一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蒙震接着念道:“玉樽浅斟兮月冰轮。”他同样给自己斟满一杯酒。
蒙雪浅浅一笑,将自己的杯子斟满了酒,低头看了看杯中晃动的月亮,心中一动,曼声而吟:“明月跌落兮玉樽内。”
章邯起身离座,对着上座一躬身:“请将军、夫人恕末将放肆。”他把三杯斟满的酒一气喝干,缓缓吟道,“手握玉樽兮含月吞。”
蒙恬拊掌笑道:“明月跌落兮玉樽内,手握玉樽兮含月吞,狂放不羁,接得好,接得好,来,我与你再饮三杯!”
蒙雷望着蒙震一撇嘴,蒙震站起身来:“父亲,孩儿们都是军中人,文绉绉的甚是无趣,不如玩投壶①吧。”
卜香莲眯眼掠过女儿绯红的脸庞,落在章邯的脸上,章邯那似明澈又似飘游的目光则一直流连着她的女儿,她微微叹息着,不觉悄悄握住了蒙恬的手,蒙恬报以意味绵长的一笑,回头看着他的孩子们:“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马夫人转过脸去,那抹微笑时隐时现出一缕浅浅淡淡的忧伤。
侍从们送过来一只青铜壶和数十支箭,青铜壶束颈鼓腹,摆放在距南北各座九尺远的位置,壶中装有红豆,使箭矢投入后不易被弹出来,箭矢长有九扶②,用柘木或竹子削制而成。
蒙震把弄着手中的箭矢道:“随乐曲一支一支地投、一轮一轮地比不免太过松散,今日我等换一新法,每人连投十箭,看谁投中的多,如何?”
章邯微笑:“听公子安排就是。”
蒙雷笑道:“还是我先来了,可是抛砖引玉哦。”他喝完婵娟刚给斟好的酒,手执箭矢,微一侧头,轻巧而又快捷地掷出,一投而中,众人叫好,婵娟兴奋之极,炙热地眼光追随着蒙雷灵敏洒脱的身姿。——十支箭无一不中,喝彩声迭起不止。
蒙震拍拍手,笑道:“哥哥好手段,弟弟我也来试试,若是不中,哥哥不能笑话。”他掂了掂手中的箭,看了看庭中的青铜壶,嘴唇嘟着笑了笑,转过身去,背对着壶掷出一箭,一投即中。
蒙恬抚握着卜香莲的手,笑道:“你看你的这些孩子,古怪精灵的,一个比一个会玩啊。”
卜香莲轻柔一笑:“猫爪儿挠着可想玩呢,再等等,再等等。”
注释:
①投壶,春秋战国、秦汉时期宴饮时的一种助酒游戏,配乐《狸首》,盛行于宫廷贵族。
②扶,古代箭矢的计量单位,一扶四指宽,合秦汉制四寸,投壶时五扶矢用于内室、七扶矢用于厅堂、九扶矢用于庭院,九尺约合两米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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