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很快地瞟了一眼蒙雪，眼里是一个温温脉脉的淡笑，他走近那两个圆罍，分别看了看，闻了闻，两条浓黑的剑眉略略一皱，沉思片刻：“末将冒昧。此酒源自西域，与我中原的各种美酒均不相同，是以西域上好蒲陶①与酒母酿酢，入甑②蒸之，以玉器承其滴露，酒成凡有八色，芳辛酷烈，味兼醍醐。大公子的这两罍酒，色泽清澈，芳香馥郁，一罍深红色，一罍宝石红色，深红色优雅荡漾，果香奔放活泼，入口应是圆润柔和，余韵绵长，若与香且劲的熏烤鹿肉、雉鸡肉相佐，可融成曼妙体验，直达佳酿巅峰，另一罍宝石红色，纯美的香气超然脱俗，细品后应是质感醇和，回味源源不绝，与烤鸭、烧鹅相佐，醇而不腻，恰到好处。”他再施一礼，“将军，恕末将唐突。”转过对着蒙雷微躬，“大公子，不知末将说得对否。”

蒙雷讶然道：“章校尉说得丝毫不差，我这里正备好了熏烤的野味。章校尉这般如数家珍，可是到过月氏以西的？”

章邯微然一笑：“末将从前军确曾四方游历。”

蒙雪撅了撅嘴：“爹爹，哥哥们费心费力地准备了这么稀罕的生辰礼物，女儿可就没什么可孝敬的，只绣了一个衿缨由爹爹随身携带着。”

卜香莲笑道：“雪儿，你不能换换新鲜一点的么，每年送你爹爹一个衿缨。”

蒙雪眯起眼一笑：“娘，这个不一样的。”

蒙恬望着笑靥如花的女儿，怜爱地接过那衿缨，衿缨上绣着一只虎，色彩斑斓夺目，姿势优雅从容，神态泰然自若，握一握衿缨里圆圆的似有个硬物。

蒙雪半眯着眼：“这虎呢，是说爹爹镇守边关，虎虎威风，爹爹辖下的三十万秦军气势如虎，直令敌寇望风而逃，里面的珠子呢，是章邯送与爹爹的。”

蒙恬看了看章邯，取出衿缨中的珍珠，但觉得眼前一亮，那珍珠圆滑光润，明月下闪烁着璀璨而又柔美的光华，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犹如一轮小小圆月。两位少夫人心中艳羡，爱慕、惊异、迷惑不解的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珍珠，见过无数的珠子，都不及这么晶润华美。

蒙恬脸色微变，眼里飘过一丝云雾：“古人云宇宙上有三十六天罡，下有七十二地煞，合一百零八天地，上古帝喾③之宝珠，采撷孕育了天上日月星辰之皓光，太空风晴雨露之润泽，大地山川万木之颖华，人世精神魂灵之瑞祥，宝珠故有三十六彩、七十二霞、一百零八光，高贵、华丽、而神秘。当今秦宫至宝有随侯之珠、和氏之璧，此珠虽不能和帝喾之珠相提，与随侯之珠稍逊，也算得一件珍奇稀有之宝。”

蒙雷侧了侧脸：“父亲，随侯珠、和氏璧，秦宫至宝，孩儿们只是听说过，和氏璧天下皆知，随侯珠究为何物？”

蒙恬微微一笑：“凡天下宝物均有奇闻。据传早年随国诸侯出游，见一异蛇受伤于路旁挣扎，心生怜悯，涂药救之，隔几日，异蛇衔一宝珠前来，自言东海龙王之子，感随侯救命之恩，以宝珠相报，宝珠径盈寸，纯白而夜光，宛若明月。其后楚国伐随，随侯珠便在战乱中失落，多方辗转终入秦宫。随侯珠，和氏璧，天下至宝归于秦，天下江山亦归于秦矣，此天意不可违也。”

卜香莲心头一跳：“将军如此说来，此珠亦是传说中的明月珠，当是不凡之物了。”

章邯躬身一礼：“将军、夫人容禀，据末将究考，明月珠原是一种玉石，并非海中巨蚌所蕴。数年前，末将路过魏地，听说有一老农拓荒掘到一个径尺大小的发光石头而盲了双眼，家人恐骇之下以为祸水，将石头打碎弃之远野沙砾，末将细细寻来只寻得一小块可琢之质，参合古籍后所谓怪石正是久不见传的垂棘之璧。”

蒙恬不觉动容：“垂棘之璧？楚地悬黎玉，晋地垂棘璧，失传已经很久了！”

章邯侃侃而道：“昔年晋献公曾以垂棘之璧、屈产之乘贿赂虞侯，自虞国借道以伐虢国，虞侯贪恋美玉名马允晋军借道，结果晋灭虢后即破虞，此役因此有假途灭虢、唇亡齿寒之典故，是时屈产之乘还归晋献公，垂棘之璧不知去向，二百多年后传闻为定陶商客陶朱公所有，随之又没了下落，不料想再经二百多年重出尘世，竟毁于一帮无知农夫之手。”④

众人摇头喟叹，蒙恬淡淡道：“既毁了也罢，那样的至宝出尘面世往往引来血腥的争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毁了的好。”炯炯的眼光直视着章邯，轻哼了一声说道，“今日虽是本官生辰，收受属下如此厚礼，却是不妥得很呢。”


注释：

①蒲陶，秦汉时期葡萄的称呼。

②甑zng，音同赠，古代炊具，底部有小孔，放在鬲上蒸食物，鬲l，音同历，古代炊具，样子像鼎，足部中空。

③上古五帝，黄帝，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

④引自《左传：僖公》，垂棘，古地名，今不可考；悬黎，楚地古玉，今不可考，后世泛指美玉；屈产之乘，屈地骏马，屈，今山西吉县北。定陶，今山东定陶县西北，范蠡离开越国后居于此，号朱公，人称陶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