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入）一轮冰盘似的月亮从东边的夜空里缓缓地升起，清凉的光辉淡淡地洒向无垠的大地，花园里点燃了数十支红色巨烛，火焰明亮，映照着将军府内修竹碧青，杉木挺直，当真是团团长绿之树，簇簇新绽之花，月也婆娑，树也婆娑，花也婆娑。

上座坐西向东，蒙恬在中，左边大夫人马氏，右边二夫人卜氏，两位公子坐于北侧，蒙雪、章邯分坐南侧①。少时，大公子蒙雷携妻婵娟、二公子蒙震携妻娉婷、小姐蒙雪，一齐拜倒在蒙恬的面前：“恭贺父亲大人年年安康如意，祝父亲福似海阔，寿比青松！”

蒙恬望着儿女们一个个神采飞扬，含笑道：“都起来吧，都起来吧。”

大夫人马氏眉目端然，脸上是一个略显矜持的淡淡笑容：“今天三月十六日，将军的生辰，像往年一样都是自家的人，不必拘礼，震儿，娉婷身子重了，快扶她起来。”

蒙雷笑道：“父亲，孩儿也没什么好孝敬的，现有两罍②美酒，和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共饮。”

侍从应声送过来两只玉质圆罍和数个玉质酒杯，那玉罍色呈墨绿，暗映龙蛇纹理，水汪汪地浓绿欲滴，莹莹然幽光四射，那玉杯壁薄如纸，明亮可鉴，暗映的龙蛇纹理奇特而典雅。

蒙恬笑道：“这盛酒的酒器实是与众不同，看来定是有什么出处的。”

蒙震微施一礼：“父亲，酒是大哥的，这酒器却是孩儿的，父亲说得是，确有出处。此玉名鸳鸯玉，出自月氏国，传闻遥远的西方有一少年到月氏国以物相贸，经过一处峡谷时遭毒蛇咬伤，命悬一线，幸遇一位采药姑娘用祖上秘方治愈他的蛇毒，俩人由此生情，在一个圆月之夜，他们来到峡谷的望月岩，咬破拇指对天盟誓，海枯石烂，愿结百年之好，他俩的血滴到了岩石上，立即融入一处渗进岩石，此后望月岩的岩石就变成了晶莹夺目的玉石，人们称为鸳鸯玉。当地人说，此玉石耐得高温，耐得酷寒，相叩之声清脆动听，盛酒其色不变，其味更是香醇。”

蒙恬微微颔首，冲着章邯一招手：“章邯，过来，我且问你一问。”

蒙雪嘴角一扭，露出一丝天边圆月般清柔的笑意，章邯心中稍定，起身来到蒙恬面前：“末将参见将军，夫人。”

蒙恬略一摆手：“刚才已说，这是家宴，不必拘礼，我听将士们说起，军中还不曾有人将你喝倒过，是个颇懂酒的人，震儿的酒器不同一般，雷儿的酒想来也是希罕得很，你来说说这酒究竟有何异处。”

蒙雪的手轻轻一颤，回首望着自己的母亲卜香莲。卜香莲一袭白衣如雪，眉眼间的轻笑飘逸出尘，她握住女儿有点冰凉的手，心里却是轻轻叹息一声。蒙恬，大秦帝国大将军，名动天下，朝野咸钦，而章邯，只是北疆三十万秦军中一名小小校尉，奈何女儿心比天高，却是情有独钟！半月前章邯和十数名士卒例行巡营，与小股狩猎的匈奴射雕手遭遇，追击中对方率众来援，士卒们下落不明，军中四处搜寻无果已经放弃的时候，黑色长鬃黑色长尾的骅骝马浑身浴血地驭着气息奄奄的章邯赫然出现在将军府里，牵着马的赫然是将军府尊贵的千金小姐蒙雪，府中上下顿时哗然，更令大家吃惊的是，当治伤的军中医士说章邯重伤性命堪忧之时，这位平日里宁静温和的千金小姐毫不犹豫地挥剑割腕，以她自己的血来换章邯生命的存续，她的行为震惊了家里的每一个人。自十五岁及笄以来，朝堂上下数不清的公子王孙为她倾倒，她总是视之若无，一笑挥去，只说她不知在等怎样天神一般人物，谁能想得到令她心仪得不管不顾的竟是一个小小校尉！今日生辰家宴将章邯唤来，明着认可他和女儿的那份隐藏得滴水不露的情，暗着只怕谁都有着三分无奈四分不悦。卜香莲目光柔柔地看着女儿，这个自小受父母兄长呵护怜爱的孩子，倚仗着父母兄长的呵护怜爱，任性执拗竟至如此。她不禁轻叹了一声，亦曾听丈夫夸赞地提过向朝庭中尉署举荐了几个机智勇猛的军士，唉，何曾想啊，其间一人早已得到他们心爱女儿的青睐。

一个校尉！呵，一个校尉，怎能不令人耻笑？


注释：

①《礼乐：曲礼上》：席南乡北乡，以西方为上。先秦时期宴饮以铺筵加席进行，称筵席，西为尊，北次之，南又次之，东居末。

②罍li，音同雷，先秦盛酒容器，形状如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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