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建造得十分精巧的客栈,红墙绿瓦,雕梁画栋,房屋高低参差不齐,错落有致,更兼林木掩映,曲径回廊,假山玲珑,泉水幽幽,越发给人以清净深邃之感。
住进这家客栈已有数日。蒙雪木然地站在窗口,寒江空阔,秋水凝碧,冷索的江风吹进客房,人和风一样的冷。悲苦与绝望,仇恨与伤痛,与日俱增,一刻也没有停止吞噬她的心,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处寒风渐起的江天,双眼干涩如久已不见波澜闪动的枯井,黯淡地无泪可流,辰光总在这样一动不动的呆立驰思中一天天消逝,也不知什么时候睡去,冰凉的泪竟在睡梦中大滴大滴滑落,绣枕上洇浸的泪痕宛似雨后散乱的一片片残花。此时,血红的斜阳悬于江天一色处,如火如荼,映得半边江水半边天空仿佛跳跃的焰光一般如火如荼。家已破,人也亡,恩已断,情也绝,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前路茫茫,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她该去向何方?天地之大,何处是她的容身之处?
唤过小厮①送来木桶和热水,蒙雪沐浴后换上一袭玄黑罗裙,罩一件黑缎披风,只以一根白色丝带绾起长发,愈显得黑发如云,皓肤似雪,然容颜清减,神情眉宇间再也没有飞扬轻舞的灵动,无尽的仇和怨,千思万绪只在眼角唇边凝滞。她漠然瞥过镜中的人,下楼来到大堂,已近晚餐时候,大堂里坐了不少用餐的客人,个个不由自主屏息凝神地注目。蒙雪却如独行幽涧,旁若无人地往江边渡口走去,寻着一名船家付了船资约定次日渡江。
待返回客栈,刚到门口,听得有人大声道:“住店的各位客官,对不起了,请赶紧收拾东西离店,朝庭的宫骑已将小店包下,各位客官,赶紧结帐请吧!”
宫骑!是章邯率领的宫骑吗?是那些将宁和安祥的善琏村烧成一片废墟的宫骑吗?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有如沸水一般翻腾!
嘈杂中有人高声问:“既是朝庭宫骑,为何不住到驿馆?”
那店主应道:“驿馆住满了,各位客官,再磨蹭可找不到别的住处,赶紧结帐请吧!”
蒙雪兀自上楼取出行囊,不禁呆住了,行囊内秦筝依在,青铜剑依在,衣裙依在,独不见装着珠宝金银的荷包!忽然想起刚刚进来时虚掩的房门,在她离店的片刻之间,竟有贼子偷走了她的荷包!
楼下闹哄哄的,客人们纷纷结帐离店,不一会儿已是人去店空,那店主望着蒙雪:“这位女客官,怎么还不走?”
蒙雪迟疑着:“适才出去时候,行囊内的荷包被窃……”
那店主连忙咳咳叫道:“女客官说这话什么意思,怎么的我这小店里有贼?”翻眼睛瞅着蒙雪,“女客官可不像是那种白吃白住的人哦!”
蒙雪脸色苍白,嚅嚅道:“我的荷包真是被窃了!”
那店主冷冷哼一声:“女客官既这么说,去见官府便是,小店小本经营,一向老实本分,还不曾见过白吃白住的,不管怎么着这帐可是不能不结。”
见官?不能!蒙雪下意识地握着剑柄,冷了声道:“我失了荷包没钱付帐,你说怎么办?”
那店主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女客官赖起帐来还很有理呢,记得女客官有一匹马的,既不肯付帐,将马留下也行,想来女客官也不是一般小户人家的,府里多的是马,不计较这一匹的。”
没了四条腿的马,总还有两条腿可以走路,蒙雪背好行囊离了客栈。她久在深闺,锦衣玉食,哪里知道那匹马虽非千里宝马,也算得一匹好马,用来抵这样的客栈资费着实令那店主狂喜得吐血。
江畔遥山耸翠,远水翻银,一阵阵冷风吹过,经霜的枯叶像一群飞鸟在风中乱舞。蒙雪木然地走在这个陌生的江北小镇。一夜寒风,一夜无眠,一江风浪颠簸,饥饿和疲乏袭击着她的身体。抬头看到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牌子“招绣娘”,荷包被窃,身无分文,怎么办?她打起精神走了进去,店里小厮略问几句将她带进一个小屋,屋内三张绣架,已有两名三十多岁妇人垂首坐在绣架旁,那小厮扔下一句“快一些,主家可等着验看”便出去了。
蒙雪心中凄然,往日作乐赋闲的刺绣竟成今日糊口之计!默然叹一声恹恹坐到绣架前,取银针,穿丝线,一只黄莺跃然锦帛。
那两名妇人相视一眼,起身围了过来,啧啧称赞:“姑娘的绣艺真是妙绝,这黄莺振一振翅便似能飞起来呢。”
蒙雪淡淡问道:“你们也是来做绣娘的么?”
其中一个圆脸妇人笑道:“我们俩早在这里做活儿了,帮主家候着新来的绣娘打打下手,姑娘绣得又快又好,哪用得我们俩笨手笨脚地聒噪呢。”
原来是两个监工。蒙雪也不抬头,淡淡道:“那多谢两位大姐了。”不过半柱香时间,一幅莺舞牡丹就绣成了。
圆脸妇人笑道:“姑娘,再绣第二幅吧。”
蒙雪微讶:“适才那小厮没说要绣两幅。”
圆脸妇人笑道:“姑娘有所不知,主家这次承接了县府里千金小姐的嫁衣,招请的绣娘一定要绣艺极好,因此每人都需交上两幅绣图,挑针走线技法还不能一样的。”
另一青衣妇人忙道:“可不是呢,听主家说那位小姐素来挑剔,谁也不敢怠慢了去,做得好有赏,要是做得不好可就难说会有什么事了。”嘴里说着话,手中拈针穿线递来。
蒙雪不再多言,快一柱香的时间,一幅花猫扑蝶绣成。
青衣妇人啧啧称赞着收起两幅绣图:“我这就给主家送去,姑娘先等着。”
蒙雪半闭着眼斜靠在绣架上,不知是饿还是乏,有一些头晕眼花。
那圆脸妇人凑过来道:“其实这几日来主家已选了好些个绣娘,一个个的绣得活灵活现。唉,以姑娘的容貌和绣艺,大有别处可去,别怪大姐说话不中听,做这小小绣娘辛苦挣几个钱还不够吃饭穿衣的。”
蒙雪嗯了一声:“我这也是权宜之计,先应了眼前的难处再说。”
圆脸妇人接着道:“倒也是,姑娘看来也不像做过绣娘的,难得有这么精绝的手艺,若是姑娘不想在这儿做,出了这绸缎庄往西去有家胭脂店,姑娘只需对店主说起寻个活儿干的,那店主自会给姑娘安排个好去处。”
蒙雪嗯道:“你又为何不到那好的去处?”
圆脸妇人捋发一笑:“我在这里也是做惯了,不想换来换去的折腾,姑娘可比不得我们,年轻貌美的,该有着大好前程不是?”
小厮走了进来,对那圆脸妇人:“你跟我来吧。”一眼扫过绣架上的空空锦帛,厌烦地瞟过蒙雪,“你可以走了。”
蒙雪一呆:“怎么那两……”
小厮有些不耐地:“主家让你走,你走便罢,多言什么,与你有何关系呢!”
有一刻的羞辱激愤,蒙雪的神色僵在那里,她没想到会这样,被否决的似乎不仅仅是两幅绣品,更是她引以为矜的自信,她咬了咬唇一转身离去,那圆脸妇人偷偷地送来一瞥。萧然走在街上,腹内空空如也,人来人往中只觉得一股股寒气从心头袭遍全身。风起处,似有雨将至,却闻一股脂粉香气袅袅陶陶,便见一座碧阑翠帘的店屋,柜案上摆放着各式胭脂花粉珠饰。
一个二十五六岁婀娜女子笑道:“姑娘是外地来的么,可算走对地方了,本店的水粉都是自制的,主家在这儿已做了三十年,信誉绝好着呢。”
蒙雪犹豫着:“我——我听说这里能找到好做的活儿,不知——”
那女子上下打量着蒙雪,怀疑地:“姑娘到这里来找活儿做?”
蒙雪点点头。那女子唤进一个粉衣婢女,说道:“带这位姑娘去,让主家安排个好活儿。”跟着那婢女,曲曲弯弯走进一处大院的侧门,隐约地有丝竹之音和女子嬉笑传来,蒙雪心中一凛,惕然环视处,四名年轻的彪形男子走过来,那婢女说得一句“做活儿的姐妹,交给你们了”便退出院子去,“啪哒”一声似是锁了那侧门。蒙雪一寒,冷眼看着那些男子咧着嘴向自己靠近,哼了哼双足点地,身子凌空跃起自院墙上一掠而过,来到大院的正门,只见两只红灯笼高高挂起,飞檐勾栏的正是一家歌舞坊。
恼与怒瞬间涌上心头,她忽然明白,那两个妇人竟是以欺诈手段骗得她的绣品自己去做了绸缎庄的绣娘,这也就作罢,竟想将她诓进歌舞坊自此万劫不复!我与尔何冤何仇,何故如此苦苦相迫?细密的秋雨从江的那一边过来,雨丝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垂天而下,一两声嘹呖的雁鸣似从遥不可知的地方传来,带着无限幽思和伤感又消逝在另一个辽远的天宇。轻朦的泪一如冰凉的雨滑落,人心的诡谲,世道的艰难,心灰意冷的痛楚中,母亲的话犹在耳边,死很容易,活着一定艰难得多,无论多苦多难,都要咬牙坚持下去。她微昂起头,爹爹,娘,怎样才能坚持下去?
握住系在腰间的香囊,香囊里有一颗明月珠②。
注释:
①小厮,男仆、店伙的古称。
②明月珠,夜明珠的古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