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断鸿零雁恨绵长(5) - 单于绝恋:我心如明月

双鹤并立的烛台上燃着红色的巨烛,烛中灌注檀香,烛光滟滟,香气馥馥。

冒顿的眼光落在那张从东胡带来的床榻上。螺钿的栏杆,梳背上精镌细刻着楼台殿阁,花草翎毛,锦带银钩悬支着浅紫红的丝纱帐幔,四角吊挂刺绣鸳鸯的香珠,榻上缎褥锦衾,流转着红烛映照的光华,显得珠光宝气,极尽富丽。他淡淡地一努唇角,他的新妻檀曼莉彩绣辉煌端坐榻边,云鬓轻笼,绾着丹凤朝阳垂珠金钗,穿着缕金百蝶穿花的红裙,尖尖蹻蹻的云缎红鞋上绣着一对锦鸳。他微微一笑,靠着她坐下来,徐徐解开髻发绺辫绾起一窝青丝,又拉过她的手细细抚摩,只见得肌肤莹洁,滑若凝脂。

檀曼莉的身子一颤,抬起头微侧了脸,一双明眸直直地注视着冒顿:“你是左屠耆王,也就是匈奴未来的单于,未来的匈奴将匍匐在你的脚下,我将成为匈奴最尊贵的女人,是这样吗,王爷?”

冒顿淡然道:“现在不说这个,别辜负了这美丽的夜晚。”

当他的唇落在她手心的时候,檀曼莉只觉得一种奇异的酥麻的痉挛掠过,身体渐次灼热,好似有一团火苗自心头烧起,不由自主张开双臂,当他的唇齿游移在她的唇边时,她已堕入渐渐深远的迷幻里,手信意地一动,略觉微微的刺痒,握起瞄了一眼,似是一件银丝流苏的衿缨,又有一缕黑色半隐半露,呀!她遽然一惊,身子立刻冰凉,紧握那个从他怀里滑落的衿缨,颤声问道:“这——是谁的头发?”

冒顿一呆,立时想起含笑挥刀的琬玉。

檀曼莉顿时明白,这藏在他怀里的一缕头发决不简单,她极迅捷地跳起,掀开帐帘,扬手将那头发掷向空中,等冒顿回过神来跑出去看时,夜风将琬玉那缕头发吹得无影无踪,只剩一个空空的衿缨,他铁青了脸将那衿缨捏在手里。

烛光柔和,烛泪累垂如一树红珊瑚。檀曼莉咬了咬唇:“——这衿缨也是她送你的?”

冒顿低头凝视着那衿缨,时光已久,鲜艳缤纷的色彩已显暗淡,丝缎流苏的光滑轻软如旧。思绪在尘封的记忆里游弋,只记得雪后初霁,夕阳如荼,一群小小女孩儿在积雪的冰面上追逐嬉戏,只记得其间一袭淡若白云的广袖长裙翩然而过,童稚的笑声散去,他捡到这只衿缨,一幅飞鹤凌云尚未绣完,不知是谁遗落。抬头看了一眼又生气又委屈的檀曼莉,他把它放到衣袍的口袋里,兴致索然地仰面躺在床榻上,锦衾光滑如璧,盖在身上轻柔得若有若无。

檀曼莉双眼闪闪亮亮,仿佛两支就要射出去的火箭:“你不说便不说罢,花烛的夜晚弄一把女人头发来欺负我,算你狠,以后还不知会整出什么花招来,你狠,你狠!”她抬脚踹翻了床榻旁摆满喜庆吃食的楠木低案,咬着青灰的嘴唇,掰断了一根珊瑚簪子使劲攥着,硌得手心生疼,“你狠,你把这女人叫到我这儿来,倒让我瞧瞧是个什么妖冶人物,惹得你这般割舍不下的!”

冒顿看了一眼满地滚落的果品肉脯,又看了一眼泪从腮边滑过的檀曼莉,伸伸腿保持无动于衷的仰躺。琬玉,我从惊马下救了你,你又以你自己无限美好的生命换了我的生命,对我,你一无所求,何幸与你相识!琬玉,最后的一点留恋竟也不再留下,冥冥之中可是让我忘了你?

檀曼莉直直地瞪视着闭眼假寐的冒顿,心中又气又怒,一种羞辱的红晕在粉雕玉琢的面庞上时隐时现,她急促地吸着气,再也忍不住地跳到床榻上对着他又打又踢,怒道:“我是东胡的公主,几千里的离了家,到你这不掩风不挡雪的苦寒所在,竟由着你百般轻贱不成!”

冒顿起身摁住檀曼莉的双臂,忍耐地:“听我说,檀曼莉,我知道你是东胡的公主,很尊贵,对你我并没半点欺负的意思,匈奴王庭的帐篷毡房自是比不得你东胡修建的宫城楼殿,但是,你既然来到王庭,你既然做了我挛鞮冒顿的妻子,该怎样待你我不会少做半分。”

泪自眼角溢出,在他那样重力捏握之下,檀曼莉疼得丝丝吸气:“你!你弄疼我了!”

冒顿松了劲并不放开她,只专注地瞧着她云环斜亸,眼瞤息微,不觉唇齿间的温热对着她渐迫渐近。檀曼莉有一瞬间的窒息,跌入心慌意乱的颤慄中,整个人好似沉没于波涛起伏的大海,大海的波涛一浪一浪地扑过来,令她一阵阵飘飘悠悠的昏昏沉沉。

昏昏沉沉中,有人急呼:“王爷,王爷!”

冒顿披衣而起,有些不耐地问道:“什么事?”

帐外的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大阏氏,大阏氏她去了!”

冒顿站起的身子跌坐在床榻边。在檀曼莉看来,他的脸上没有悲伤的神情,似乎这种生离死别的痛苦已在预料之中,他的目光空荡荡的,似乎对外界也没有明显确切的印象和感觉,她却不知道,他的大脑在一片轰隆隆爆炸的巨响里所有的意识只剩下一个,他渴望复仇,渴望无情的噬血的复仇!


注释:

①衿缨,古代男子系佩的织绣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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