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阳光带着清晨的轻寒恬然地洒满一泓碧蓝的天空,烟波潋滟的蒙溪清冽流过寂寥的原野逶迤远去,两岸的葳蕤枯草里一朵朵野菊浅摇慢曳。
卜老夫人拉着卜香莲的手,目中蕴泪:“女儿,这一分别,又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千里迢迢的,一路上当心。”
卜香莲鬓若堆云,丰神绰约,拥了拥青裙素服布袄荆钗的母亲:“娘,您也别太掂记女儿了,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卜老夫人抹泪笑道:“瞧你说的话,小燕子羽翼丰了飞出窝去,留一对老燕子,小燕子不想老燕子,老燕子哪有不掂着小燕子的。”
卜香莲嘟起嘴佯嗔道:“女儿何曾忘了爹娘,女儿只是离爹娘远了些,不能像兄嫂们那样时时承欢膝下。”
卜老夫人展颜道:“娘知道香莲心里装着爹娘,这次娘大病,也是你精心照料才能痊愈,爹娘记着呢,只是娘这一病啊,病得这么久,一再误了你的归期,小雷周岁的生辰还错过了,娘啊说不出个滋味来。”
卜香莲含泪:“娘说哪里话来,最亲不过爹和娘,娘亲生病,正是女儿尽孝之时,理所应当,再说,女儿寸草之情哪里比得爹娘对女儿的三春心血!”
卜老先生咳嗽一声道:“咳,老婆子,快让香莲启程上路吧,那边还有一大家子等着她和雪儿呢,咳,”老先生四下看了看,“雪儿呢,怎不见雪儿?”
“外祖父,外祖母,雪儿在这里呢。”蒙雪抱着一只圆肚陶罐跑来,额上微汗津津。
卜香莲嗔道:“雪儿,你做什么去了?”
蒙雪拭了拭汗,垂睑道:“娘,昨晚与小舅母说话,听小舅母无意说起数里外有一大片胭脂果林,胭脂果累累垂垂的煞是可爱,女儿记得爹爹最爱吃蜜酿胭脂果,故而一早摘些带回家去好给爹爹饯制。”
卜香莲用手一戳蒙雪的额角,笑道:“只怕不仅仅是你爹爹爱吃,咸阳的那个人也十分钟好呢。”
蒙雪娇羞红了脸:“噫,娘又取笑女儿来!”忽听得村口那边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蒙雪望了望卜香莲讶然道,“好像——娘,好像是章邯的书僮。”
那黑衣少年见到蒙雪立时从马上掉下来,卜香莲心中一紧,连忙将他扶起,那黑衣少年哑声喊道:“小姐,小姐,邯公子让我来告诉你,始皇陛下驾崩,大将军和公子已经在阳周城罹难!”
卜香莲如遭电殛,哼也没哼直挺挺倒在卜老先生的怀里。“噹啷”一声,蒙雪手中的陶罐落地破裂,胭脂果滚落一地,一颗颗殷红殷红如一滴滴的血,她呆呆地站着,始皇驾崩,爹爹,哥哥,在阳周罹难,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瞪视着那黑衣少年,声音似从五脏里迸出,带着淋淋的鲜血:“你——你说什么?”
那黑衣少年拼命吸着气:“小姐,邯公子说,朝庭的宫骑马上就到,要夷族,夷族!夫人,小姐,快逃,快——”他张了张嘴,一口气接不上,头一歪竟已力竭而死!
仿佛麻木了一般,她看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也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却似火山爆发,燃烧的熔岩夹带着滚滚炽热的泥浆把一切草木顽石熔化,又似黄河决堤,洪波横溢,咆哮翻滚,卷走一切生命,只剩一片荒芜。朦朦胧胧中,她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爹爹吗?是哥哥吗?他们在哪儿?她茫然四顾,竭力睁大眼睛去看,原来是外祖母泪水潸然的脸,她提了提裙子就向外走,边走边说:“爹爹,雪儿摘些胭脂果蜜酿了给爹爹品尝,雪儿不再贪玩,这就回家陪着您,雪儿知道爹爹最疼雪儿的,爹爹瞧,雪儿做的蜜酿胭脂果好吃不好吃?爹爹……”
卜老夫人的心都碎了,扯住蒙雪的衣袖一迭连声地哭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蒙雪一回头看到晕迷的卜香莲,打了个寒战,全身微微一震,好似突然清醒过来,嘶声呼道:“娘!”卜香莲幽幽睁开眼,眼角立即滚出两颗大大的眼泪。
卜老先生望着满堂的儿孙,凄惶道:“始皇陛下御龙归天,二世皇帝登基,未见大赦仁政,竟先行欺瞒天下自损擎天之柱灭蒙氏全族!如今我族受诛在即,说一个逃字,岂非坏了蒙氏三代忠正不阿的名声,况且四海之大皆王土,逃又能逃到哪里去!既是族诛,县衙里人丁登记在册,谁能逃了去?”
“父亲大人,蒙氏忠义威猛,天下谁人不知?而今死得不明不白,我辈族人引颈就戮慨而慷,可谁来为蒙氏鸣冤,将冤屈大白?谁来续我卜氏烟火,延子孙后世?”说话的是老先生的长子。
卜香莲泣道:“爹爹,娘,女儿不孝,连累爹娘兄嫂受死!”
这时从家仆中一跛一跛走出个老头,一身深蓝色细布衣服,来到卜老先生跟前一揖:“老爷,老夫人,老奴自幼残废,无家可归,承老爷不弃收在府中数十年关照,老夫人怜惜,老奴娶了妻生了子,老爷老夫人的恩德老奴没齿难忘,今日祸从天降,老奴无所图报,唯有一孙与小少爷相差无几,还不曾报官登册,愿顶了小少爷的名让小少爷逃生去。”
卜老先生老泪婆娑:“这可使不得,这如何使得?”
那老家仆抹一抹泪:“老爷,族诛是谁也逃不了的大祸,能以老奴的孙子给小少爷留一条生路,卜氏香烟能存,老奴虽死心甘。老爷莫再犹豫,再迟便是来不及了。”
卜老先生挺直了腰背,命人收拾细软带过七岁的重孙,托付那老家仆的儿子媳妇。小夫妻望着站在卜老先生身边自己的儿子,禁不住泪落如雨,忍痛拜别老父驾着马车匆匆离府。
从蒙雪身后转出一名少女,屈膝请礼,声音清脆如珠:“夫人,小姐,而今公子们都已经不在了,蒙家只剩下小姐一人,老院公为了少主能舍了自己的独孙,奴婢的命本是小姐五年前从雪地里救回来的,今日便还给小姐,奴婢甘愿替了小姐,小姐也速速逃去,到咸阳找邯公子吧!”
蒙雪摇头道:“父兄皆死,我岂独活,我便随了娘,一家人于黄泉之下重逢。”
卜香莲紧握着蒙雪的手:“雪儿,你死不得!你的爹爹无罪而死,你的哥哥无罪而死,蒙氏无罪而至夷三族,这惊天的冤屈要有人来昭示天下,这海深的仇恨要有人来血债血偿,雪儿,蒙家只剩下你一个,你死不得!”
蒙雪泣道:“娘,你让女儿一个人独活么,你好狠的心啊!”
卜香莲含泪道:“雪儿,娘是狠了,娘随你爹爹去了,留你一人活着,记住娘的话,死很容易,活着一定艰难得多,雪儿,无论多苦多难,你都要咬牙坚持下去,蒙氏的冤和仇你必须担着,活下去才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