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布满天空,浓浓淡淡的仿佛一幅画坏的水墨,一阵紧一阵的秋风在原野上呼啸,放荡而狂悖,听起来好似含愁饮恨的孤魂在漂泊中悲号。
一个多月来,仿佛置身夜海的孤舟,除了天地之籁,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监仓小卒,看不到任何人迹。蒙恬抬头仰望着阴霾翳翳的穹宇,他怎么也不能相信皇帝陛下会亲传御诏戕害扶苏公子。扶苏的母亲郑姬,那个皇帝陛下平生唯一真爱的女人,多少年来为她后位空悬,看在她的情份上,扶苏公子即使不能传承大秦帝业,也不至惨死英华。想当年,大秦帝国四海一统,天下初定,他不解征袍率三十万秦军迢迢北上,因地形,借天险,制要塞,筑长城①,延袤万里,渡黄河,占阳山②,逶蛇而北,两战大破胡虏,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士不敢弯弓报怨。皇帝陛下人在咸阳心中自明,对他信任、器用,以他为贤能。弟弟蒙毅因而更获恩宠,位居上卿③,出则同车而行,入则御卫驾前,他们兄弟二人,一个担任外事,一个常为内谋,号称忠信之臣,朝中文武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所知的事情?
脚步声渐近,四名黑衣宫骑簇拥着一名锦袍宦官匆匆来到,宦官那尖厉的嗓子划破监仓的死寂:“皇帝陛下御诏,蒙恬接旨!”
蒙恬心中一沉,依礼跪倒。
“罪臣蒙恬,身在监仓,不思悔悟,过之多矣,而卿弟蒙毅犯大逆之罪,按律诛连!”
蒙恬霍然起身:“舍弟蒙毅,对皇帝陛下素来忠正耿直,竟身犯何大逆之罪?”
那使臣打个哈哈:“大将军有所不知,您口中的始皇陛下已经御龙归天,现在是二世皇帝胡亥登基理政。先主在时欲立太子胡亥,蒙毅屡加阻拦,如此犯上不忠,其罪当诛,其心当诛!”
秋风瑟瑟,卷起无数落叶满天籁籁。血色从蒙恬的脸上一点点褪去。始皇陛下驾崩?始皇陛下驾崩!二世皇帝胡亥?二世皇帝胡亥!他紧紧地盯着使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个洋洋自得翘得高高的没有胡须的光光下巴,他的心被撕裂了,始皇陛下驾崩,扶苏公子惨死,二世胡亥登基,其间必有惊天动地的阴谋!他锁起了眉锋,凄然地、绝望地注视着那使臣手中的黄绫和宫骑托在手里的彩绘陶瓶,朗朗道:“昔年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越王勾践杀文种,赵王迁杀李牧,秦昭王杀武安君白起④,天下莫不非议,恶声狼籍传于诸侯。王绾、李斯、冯去疾、尉缭、冯劫、王翦、王贲、李信,一干开国良臣将相,个个命世之才,在先主驾前终无变移。二世皇帝新君登基,难道不知以王道治国者不杀无罪,刑罚不加于无辜吗?!先主御龙归去,蒙毅何罪?蒙恬又有何罪?二世君临四海,不以仁德施于万民,反诛杀忠臣而立无节无行之徒于朝堂之上,内使群臣猜忌,外使将士离心,我大秦江山千秋之业,长此危矣!”
那使臣一翻眼珠,尖声道:“罪臣蒙恬,御诏在此,还敢诋毁当今皇帝,诽谤朝中政事,如此不忠不正之臣,岂怨得皇帝陛下按律法办!”
风更大了,天空的阴云越压越低。蒙恬仰天长笑,笑声穿云破雾:“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意:自我先人直到子孙,对秦国积功立威已有三代,现在我蒙恬统领三十万秦军,虽然身被囚系,起兵反叛却是轻易之极,但是我知道为人臣者当守义而死,蒙恬既不敢忝辱先人教诲,更不敢忘记先主始皇的隆恩。)
那使臣只觉得仿佛一双冷湿的冰手从头自脖劲向脊背抚下,一身一身的寒慄,耳朵里灌满了啵,啵,啵!轰,轰,轰!轧,轧,轧!瞪着两只鱼泡眼,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蒙恬。
蒙恬昂然道:“我蒙氏族人受秦室隆恩,世代从无二心,却致无罪身死之惨祸,想来朝堂之上必有孽臣逆乱!前朝历代昏君身死国破,史籍永载!使臣大人,今日蒙恬之言非为求得免罪脱身,且算是临死的最后一次谏言,但愿二世皇帝陛下以万民⑤为念,顺成全者天道贵之,滥刑罚者天道弃之。”
那使臣又打个哈哈:“卑职只不过接受诏令对大将军执行刑法,敢把大将军的这番言语转报陛下。”
蒙恬握紧了拳头,喟然道:“蒙恬无罪身死,死不足惜,前时同拘的军中诸将,请使臣大人就此释放他们回营去吧。”
那使臣一怔,冷冷道:“同是逆党乱臣,法不容情,一干人等已在路上候着大将军了!”
天空愈加阴森,原野的树木萧萧飒飒,似在悲泣呜号。蒙恬沉默着,香莲,你我神仙眷属,竟不能谋最后一面,雷儿,震儿,雪儿,你们都是爹爹的好孩子,覆巢之下无完卵,也罢,也罢,我们一家人同赴黄泉,来生再做夫妻父子吧!取过瓷瓶,蒙恬徐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昔日武安君白起引剑自裁,曰我何罪乎天至此哉,今日我蒙恬饮鸩自尽,亦有一问,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岂是武安君长平一战,我蒙恬城堑万里么!”仰起头,将瓶中鸩毒吞尽……
风裹挟着暴雨,锃亮的鬼头刀和着风声雨声呼啸而下,殷红的热血喷溅迸射,倾泻的雨水汇成千百条蜿蜒流淌的红色,蒙雷和蒙震的头颅被悬挂在阳周城外的校场辕门之上。
秦庭的宫骑们迅速向囚禁家眷的小院冲去,秋风秋雨,冷瑟无边。
厢房里一匹白绫挂着蒙震的妻子娉婷,身子犹在摇荡,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触目惊心!蒙雷的妻子婵娟手持长剑,森森冷笑道:“我蒙氏族人金玉之体,岂容尔等乱臣贼子玷污!”剑光闪过,一声婴儿的惨哭,那剑带着鲜红的血飞起,“雷哥,小雷,婵娟这就陪你们来了,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马夫人抬起头来,漫天的凄风苦雨湿透了她的衣裳,她望着院角沉静地一笑,那儿有一口井。⑥
注释:
①战国时期,为抵御游牧民族的抢掠,秦、赵、燕在北方相继修长城,建关塞,至秦始皇时,蒙恬率秦军在原建长城的基础上整修、新筑、连接,西起临洮,今甘肃岷县,东至辽东,今辽宁辽阳市,全长万余里。
②阳山,今内蒙古河套以北狼山。
③上卿,战国时各国最高执政大臣。
④白起,秦将,与赵将廉颇、秦将王翦、赵将李牧列战国四大名将,一生征伐大小七十余战,从无败绩,以歼灭战、追击战、野外筑垒的作战指导思想被誉著名军事家,典型战役:与韩魏伊阙之战、与楚鄢郢之战、与楚黔中之战、与魏华阳之战、与韩陉城之战、与赵长平之战,其中长平之战,秦赵百万人参战,是先秦战史上最大的歼灭战战例,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最大规模、最彻底的围歼战,也是世界战史上罕见的全歼战。据清末梁启超考证,整个战国期间战死两百万人,白起所率秦军先后歼灭一百余万,是时六国不敢与秦一战,只因秦有白起。然飞鸟尽,良弓藏,白起功高遭忌,于公元前257年被秦昭王赐剑以令自尽,白起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数十年后的秦将蒙恬,命运几乎与白起相同,令后世扼腕长悲。
⑤秦人尚黑,称百姓为黔首,黔,黑色,黔首一词当无后世言论的轻蔑百姓之意。
⑥今陕西正宁县永正乡原是秦军屯兵习武的大校场,也是北御匈奴的军需供给站,蒙恬长子被斩后,首级悬挂在校场南门,次子首级悬挂于东门,妻子马氏投井身亡,永正乡南龙头、东龙头、马后子村因此得名。秦军将士感蒙恬贤达明良,怀愤含泪,以战袍撩土将之葬于今绥德城西大理河川,与扶苏墓遥遥相望,千年来朝霜暮尘,犹似当年将帅精诚团结宁死不屈共御胡虏。扶苏勇武仁德,果敢诚信,蒙恬功勋卓越,才华出众,将帅于秦始皇驾崩后双双罹难,以赵高、胡亥、李斯为首的集团阴谋篡夺了秦帝国的政权,改写了泱泱中华民族两千年的历史,然秦规汉随,秦制汉延,两千年的政治制度皆建秦制之上,短暂的秦帝国永远与我们华夏民族血脉相连!后世唐太宗李世民曾于贞观某日问臣僚曰:朕欲上比尧舜,不使冤案现于本朝,各位不妨说说古代哪一将相死得最冤?当时在场的有丞相房玄龄、谏议大夫魏徵等人,或云白起,或云伍子胥,听罢臣僚议论,太宗摇头叹道:朕观最冤的是蒙恬。古往今来前去蒙恬墓瞻仰祭奠者络绎不绝,明文学家李梦阳凭吊:“紫塞桥山惨墓云,旧时冤枉不堪论,玄黄天地空埋血,鹿马江山不返魂,自是孤臣才易得,肯迟一死义还尊,阳周城上青青树,犹拟牙旗驻虎贲。”清阎秉庚诗云:“春草离离墓道浸,千年塞下此冤沉,生前造就千支笔,难写孤臣一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