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从毡帐的上面斜斜照进来，帐里光影陆离，晦暗不明。低低的呻吟和喘息之后，莫日根用一只胳膊撑着身体斜靠在毛毯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停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好像堕入迷梦的幻境，又好像在偷窥着阿尔丹有一下没一下懒懒的梳妆。

帐门忽然被重重推开，莫日根跳了起来，指住提刀闯进的乌勒达，又惊又怒道：“放肆，擅闯郡主①的毡帐，乌勒达，你找死不成？”

阿尔丹连忙站起，斥道：“乌勒达，你也太没规矩了，快给小王子赔罪！”

乌勒达脸色铁青：“找死的不是我，是你们！他回来了！”

阿尔丹心头怦怦乱跳，嘎着嗓子颤声道：“你说什么，谁，谁回来了？”

乌勒达哑声道：“还能有谁，左屠耆王挛鞮冒顿，你的丈夫！”

宛如高楼失足，阿尔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莫日根呆了呆，灰白了的脸上两颊肌肉突突直颤：“不，不可能，挛鞮冒顿，挛鞮冒顿他不可能回来！”

乌勒达：“没有不可能的，他已经回来了，此时正往单于大帐去呢！”

阿尔丹“嘤”一声几乎晕过去，莫日根低头望着她双眼轻瞑，花容失色，一时愤恨代替了恐惧，咬牙切齿道：“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乌勒达伸刀拦住：“冷静点，小王子，挛鞮冒顿是匈奴第一的勇士，明火执仗的谁也奈何不了他！还是赶紧回到你自己的毡帐去，和郡主的事情从长再议，赶紧走吧！”

莫日根：“那郡主——”

乌勒达：“小王子放心走吧，郡主这儿有我呢。”

莫日根瞅了瞅阿尔丹，很是不甘地跺脚离去。阿尔丹身子一挺站起来，迅速地整了整永远洁净无瑕的衣裙，用一根嫩黄色丝带将头发绾起，插上一支金凤钗，在青铜镜前照了照，森冷地一笑：“他挛鞮冒顿的命还真大，月氏的千军万马都杀不死他！那些月氏人，真够蠢笨的！”

乌勒达：“他活着回来也好，毕竟他是左屠耆王，单于大位的第一继承人，而且经此一事，更见他的能耐，反对废除他封号的势力又会抬头，他是你的丈夫，只要他念着你，那对我们的谋事还是有好处的。”

阿尔丹冷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莫日根那里可要小心稳住呢，以后凡事更得谨慎，不能露半点痕迹。”长长的眼睫一闪，望着镜中的人唇角轻频，千般妩媚俱在一笑之中，“我该去迎迎他呢。”

来到单于大帐外，正听得冒顿一如继往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的声音：“……月氏王调集众多的士兵围抄过来，混乱中我抢了他们一匹好马突围而出，后来又与月氏兵相遇交锋，仗着刀狠马快，月氏人奈何不得我。”

头曼单于大笑：“一匹马，一口刀，杀出月氏千万重围，到底是我们匈奴第一的勇士，那些月氏人居然这么不经打！”

冒顿：“月氏背信弃义，拒绝与我们匈奴盟好，不把匈奴放在眼里，不把单于放在眼里，实是欺人太甚。单于，我愿带领一支我们匈奴的骑兵狠狠地揍这些出尔反尔首鼠两端的小人，为匈奴雪耻，为单于解恨。”

阿尔丹一蹙眉尖，明明匈奴出兵突袭月氏，由他说来却成月氏无义擅杀人质，倒真是顾全了父子情谊，她心头一冷，发生这样借刀杀人的事，他的态度依旧没什么变化，退让，无争，看来他真不在乎那把金光闪闪的匈奴单于金刀！

头曼单于：“难得你有这样的想法，眼下月氏在边境上屯兵五万，对我匈奴虎视眈眈，我们不能不防啊，嗯，过两天你到邻近的几个部落抽调一万骑兵，好好练着，随时开赴边境与月氏一战，决不能让月氏人踏入匈奴半步！”

冒顿：“是，单于。”

阿尔丹冷笑，一万骑兵与月氏五万精兵一战，岂不是送羊入虎穴！听得海兰珠阏氏笑如山泉轻泻：“勇敢的挛鞮冒顿不愧是我们匈奴的左屠耆王，在与月氏的作战中，你一定能打出我们匈奴人的威风来！”

冒顿：“我会竭尽全力守护匈奴，不让月氏的宵小之辈有可乘之机。有英明的单于在，上天会保佑匈奴的。”

海兰珠阏氏笑着：“左屠耆王数千里之遥，千辛万苦回到王庭，一定很累很累了，早些回去拜见你的母亲吧，我们的大阏氏这一阵子可不太好呢。”

冒顿：“谢单于，谢阏氏。”

数千里之遥，千辛万苦，冒顿不知该怎样狼狈不堪呢，想来从污泥地里钻出来也不会有他那样又脏又臭的了！阿尔丹深吸了口气，双手在脸颊上揉了揉，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挑开的大帐门口，正是她的丈夫，左屠耆王挛鞮冒顿。他的衣服虽不华贵，但决不褴褛，虽风尘仆仆，但决不狼狈，他的神态平静依旧，举止从容依旧，竟好似游猎归来。

冒顿一眼看见了大帐外的阿尔丹，他的脚步一滞，但见他的妻子丰肩软体，环低鬃冁，雅淡如粉荷滴露，娇羞如杏花润雨，他低低地呼了一声：“哦，阿尔丹！”

一刹那，阿尔丹泪如流泻的溪水，哽道：“王爷！”

冒顿揽住她的肩：“随我一起去见母亲吧。”

入夜，玉宇无尘，山野明净，月亮在薄如纱绡的浮云中穿行。帐中静淡无声，阿尔丹披衣而起，点亮白银蟠花灯台里的蜡烛，瞟了瞟冒顿，他侧身动也未动，闭着眼宁和地安睡，她不再看他，环抱双膝而坐，呆呆地望那一闪一闪跳跃的灯苗，烛泪一滴滴缓缓垂落。

“你怎么了？”冒顿懒懒的声音问起。


注释：

①匈奴语中，居次一词或说单于的女儿，即公主，或说王侯妻妾，即王妃，部落首领的女儿未能考证名号，故本文中诸女角按出身各以公主、郡主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