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正中天，汗血马追风疾驰，狼嗥之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前方是一片疏落的树林，离着树林不远的草地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小帐篷。冒顿心中一喜，头重脚轻摔下马去，翻个身躺了一会儿，费力地爬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牵着汗血马走过去。

帐篷里忽然亮起了灯光，帐门一开，闪出一个少年，那少年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瘦弱单薄，他迷惑而又警惕地抬眼看着冒顿：“尊下深夜到此，有什么事吗？”

冒顿知道自己衣服又脏又破，还溅了不少狼血，看起来困顿潦倒而诡异古怪，强自镇定地一笑：“我是过路的，想在您这儿驻足，多有打扰，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那少年犹豫地抬着头看冒顿，然后转身进帐叫了一声：“妹妹，拾掇一下，有位过路的客官在这儿歇一歇。”不多时，他把冒顿请进帐篷，帐内的少女已将一些麦饼、烤肉、水碗摆放在羊毡上。

冒顿顾不得谦让，一番风卷残云竟将这些饼肉吃得干干净净，又喝了两碗水，长长地舒了口气，扭头见那少女十五六岁，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对水汪汪的圆眼睛，此时睁得大大的，半惊疑半悸惧地一眨不眨地瞪着自己，不免有些难堪地苦笑了笑：“深夜造访，不胜冒昧，承蒙你们兄妹以热忱相待，实是感激不尽。”

那少年恳然道：“在下栾晓鸥，我妹妹栾晓雁，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冒顿讶然道：“你们兄妹——不是匈奴人么？”

栾晓鸥黯然一笑：“我们的母亲是南方秦人。”

冒顿微一锁眉，很多年前中原各诸侯国战乱不止，匈奴、楼烦以及其他游牧部族的人趁机经常南下洗掠，掳几个燕、赵、秦的中原女子屡见不鲜，后来秦始皇东征六国四海一统，大将军蒙恬驻守北疆，所有游牧部族再也不敢滋扰。

栾晓雁大睁着双眼：“你又是什么人？”

冒顿迟疑未作答复，此处已是匈奴腹地，自己孤身逃亡，无援无助的，还是不能露了身份。

栾晓鸥宽容地笑了笑，从帐篷的角落里抱起一堆东西走了出去，离着不远处很快地支撑起了一张遮露的布幔，并在布幔下铺上草席，然后带着歉意地朝冒顿一笑：“胞妹年幼体弱，委屈尊下在此过夜了。”

月已西斜，天际边聚起一片灰色的云，露水在月光中飘落着，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却又沸沸扬扬地落满了草叶。

一阵轻微的声音把冒顿惊醒，他睁开眼，天空彤云低垂，阴暗暗乌沉沉的。远远地栾晓雁撮土焚香，跪地低泣：“……娘啊，哥哥说，我们已经分散十一年了，哥哥带着我找您找得好苦，娘啊，我们每日里向上天祈祷，盼望一家团聚，这么多年来，哥哥和我就是两个没人管没人要的孩子，娘啊，您在哪儿呢，爹爹又在哪儿呢……”

冒顿心念一动，汗血马点头摆尾地小跑着过来，用自己的头来挨蹭着他，他用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环顾四周未见栾晓鸥，不觉一激灵，自己这样行止怪异，一定引起了栾晓鸥的戒意，他的热忱招待一定是为了稳住自己，太大意了，竟坦然地睡这么一大觉，那栾晓鸥此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向什么人禀报呢！一念及此，飞身上马，却瞧见小树林那边一骑奔来，岂不正是栾晓鸥？

栾晓鸥跳下马，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大包裹，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尊下这就要走了么？”

冒顿讪讪地也跳下马：“哦，不，哪能不告而别，试一试马呢。”

栾晓鸥：“尊下的马甚是神骏，不像凡马呢，便似尊下一样非同等闲凡人。”

冒顿闻言，只惕然地望着栾晓鸥，并不答言。

栾晓鸥笑了笑：“尊下衣袍虽褴褛，衣质却是极佳，举止虽谦，气度却是傲岸凛冽，令人敬而远之，若说得不错，必是匈奴贵族。在下刚从集市赶回，包裹中衣服由尊下自取。”他抬手一指，“树林那边的缓坡下有条小河，十分清澈。”

冒顿低了低头，微有歉意地一笑，从栾晓鸥手里接过包裹向河边走去。一身泥污臭汗的，自己也觉得难受，况且即将回到王庭，破败狼狈的样子岂不让海兰珠阏氏等人嘲笑。当他清洗过后换上衣服回到小帐篷的时候，栾晓鸥和栾晓雁已铺好了羊皮毡，摆放好干饼、羊肉等吃食，还有两罐酒，盘着腿坐在一边等他。

栾晓雁吃惊地望着冒顿，这个陌生、奇异的过路客，他那很轻很淡的笑容仿佛掠过草尖的微风驱散了她心头忧戚的阴霾，懵懂朦胧春闺少女幽深若梦的情怀，亦如雨后的小草恣意萌芽。空中乌云渐散，轻淡的白云随风游弋，阳光疏疏落落地透过树林斜照而来，她的心里密密交织起渺茫的喜悦和怅惘。

吃过，喝过，冒顿站起身，牵过汗血马，从腰里解下他的潮尔递给栾晓鸥：“兄弟，你的好意我会记着的，以此潮尔为信，日后到王庭找……呼衍明威，必有厚报。”

栾晓鸥接过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尊下不必耿耿于怀，一路走好便是。”

冒顿沉思片刻：“在月氏的昭武城，有一个疯妇人，时念寻找失散的孩子已有十一年，她的右手腕处长着一颗红痣，曾被西市卖刀器的店商艾弥尔收留，世事多变，艾弥尔——”心里一痛，萍水相逢，艾弥尔竟为他舍了性命！

栾晓鸥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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