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帐里燃着数支蜡烛,明亮的烛光与冷森的刀光辉映着莫日根似笑非笑的脸。他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弯刀,栗色的瞳仁一动不动,似乎所有的精神都在这一口刀中。他虽只有十二三岁,已长得高高大大,那张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眼睛略斜,嘴角微翘,鼻翼稍稍鼓起,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上,竟流露着一种轻蔑、嘲讽、狡黠的意味。
门帘轻轻地掀开,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莫日根抬了抬眼睨视着,来人一身嫩黄色锦服,裙裾上以彩线绣成开屏的蓝孔雀,外披着一件深红色狐狸皮抖篷,婷婷袅袅地来到他的面前,似桃花般艳丽,还似寒梅般清冷,是——阿尔丹。他有点儿意外的愕然,又有点儿莫名的紧张:“你——好像走错了毡帐。”
阿尔丹把解下的抖篷挂在垂着连珠帐的床榻边,双眉一蹙:“我是来请小王子放我过个平安日子的。”
莫日根忽觉得自己的手汗津津的,几乎握不住那口弯刀:“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做不得什么事来,你是草原上会走路的鲜花,别人呵护着还得加上十分的小心呢。”
“小王子说笑了,只不过风中残花,见得谁来怜惜么?”阿尔丹的手从那弯刀上拂过,轻笑道,“这当是单于的金刀吧,既已在小王子的手里把玩,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莫日根的眼里忽然亮起一道急闪的电光:“因为这把匈奴至高无上的单于金刀,今天晚上你就来到了我这里?”
“小王子,你说这个话,可不像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呢,”阿尔丹柔若无骨的手再次从那单于金刀上拂过,又轻柔地拂过莫日根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颊,“今天,哦,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走了,将不再回来,从今天以后,忧虑,空虚,是我的梦靥,不愿再想起的记忆和已经破灭的愿望将成为朝夕缠绕着我的幽灵。”
莫日根的额上已沁出汗珠:“不,不会的……”
“花谢了还能再开,他却已不能再回来!”阿尔丹长长的眼睫微颤着,“一个从不把自己打来的猎物送给女人的男人,就算我为他挡了一刀又能如何,一个不肯用心待承女人的男人,也难有女人真心守候。小王子还不懂得,女人的青春会像余吾水①的河水一样流逝,拦也拦不住。”
莫日根只觉得手里的汗更多:“不,不,你永远是草原上盛开的鲜花,阳光下的鲜花会开得更加灿烂。”
阿尔丹微叹道:“美凤凰应该栖身在高大的梧桐树上,骏马要有金鞍玉辔来相衬,小王子,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莫日根的咽喉上下滚了滚,意识有些飘悠:“你,你,我,我……”
阿尔丹莞尔一笑,那笑容如此动人,好似春日里桃花林中耀眼的金色阳光:“小王子,你看你的额上汗涔涔的,是不是衣服穿得太多,太暖了?”
莫日根觉得自己的肢体掠过一阵颤抖而变得僵硬,她的气息如此轻轻浅浅地萦绕在他的鼻端,宛若吹过桃花林的晨风,温温柔柔,他不自主地攥住了她揉抚过自己脸庞的手,一种奇怪的不可抵抗的力量驱使他把她拉向自己。
“哦,有些事情只有做过了才知道做得来做不来的。”阿尔丹的眼角唇边漾开脉脉的笑意,她的双臂滑过去绕着莫日根的脖子,莫日根的手痉挛地围住她的背部,笨拙地寻找她玫瑰花般的唇,在他年轻混沌的头脑中,一切都在浮动、旋转,令他难以相信的奇幻在摇晃,闪变着彩虹的绚丽,那种从不知道的爱抚使他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仿佛她已是自己的一部分,他无法再去想别的人,和别的事情,他更无法知道自己由此成为落地珍珠那金红叶片卷住的一个飞虫。
注释:
①余吾水,今蒙古土拉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