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座祠庙,蓬蒿没人,似绝行踪,远远的山下有一带村落,此时夕照沉西,晚烟出爨,林子里鸟雀啼喧,院户中野树迎门,一条小河曲曲弯弯穿村而过,冒顿放了马由它自己去寻青草,信步走进庙堂,虽塔倾殿倒,还可栖身一歇。把神龛搬到殿角,掸去浮土,冒顿蜷屈一双长腿仰面躺下。
琬玉的音容笑貌永远消失了,留给他的是一匹汗血马,汗血马不愧有天马之称,人借马威,马借人势,冲破了与月氏各地兵马的狭路相逢,翻过这座山就进入匈奴地界,然而前路茫茫,他该去向何方?天地之大,何处是他的容身之处?他的思绪深陷在像大沙漠一样的空旷寂寥之中,这种思绪也像大沙漠一样变化多端,有时宁静,有时狂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种痛苦,也是一种新生,那个对他不再微笑的上天给他准备下如此不可改变的命运,十多年来所经所历的种种苦难与忍让,宛如洒在流水中的鲜血,虽暂时把水波染红,但一波又一波的浪花最终会恢复水面的纯洁。
几百种愤怒仇恨的火焰在他的血管中燃烧,左屠耆王,匈奴的储君,远在匈奴王庭的头曼单于、海兰珠阏氏,他们是不是正在举杯相庆已借月氏之刀杀了他这个左屠耆王挛鞮冒顿,举杯相庆匈奴将有一位新的储君挛鞮莫日根?他半闭着眼,迷惘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呼唤,那是他心头澎湃的唯一意识,支撑他坚持隐忍了十数年的强烈责任,那是匈奴,四分五裂的匈奴在呼唤他,他是匈奴的,匈奴在他的血脉之中,他只能回到匈奴去,他必须回到匈奴去!
汗血马打着喷鼻靠过来,冒顿伸了伸腰,瞅瞅天色渐黑,捋过它飘拂的长鬃,苦笑道:“你吃过了青草,我也该去弄点吃的填填肚子,走,咱们下山去。”
离着村子不远,听着有吹吹打打的鼓笙花炮,冒顿下了马,抱过马头抚了抚它湿润的鼻子:“在这里等着我。”眯眼瞧了瞧天,一梳新月斜挂,满天的星星静静地眨着眼,几点萤火优游来去,草木的轮廓隐约可见。顺着喜乐之声来到一户人家,青砖的院墙不算太高,院内屋宇高低参差,张灯结彩,劝酒呼饮,个个都带笑意,人人俱动欢情。他略一沉思,来到后墙,抖身翻入院内,推开几扇虚掩的门,屋内燃着烛火,却空无一人,想是都在前厅饮酒欢聚,斜刺里一名年老仆人挑着灯笼走过,他连忙闪身隐入身后的屋子,待那老仆走远轻吁了一声回头看来,屋里燃着一对硕大的龙凤红烛,火苗轻跳,烛光明快,铺着花好月圆锦被绣褥的床榻边一人端坐,头顶红帕,身穿红裙,另有一张红漆闪亮的圆案,案上陈放着各式精美的果品糕点,冒顿心中微窘,居然钻进了人家的新房,刚要迈腿离去,眼光一睃,看到屋内摆着的青铜大镜,镜中的人头发蓬乱,脸有垢痕,身上的衣服沾满泥污,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素来干净整洁,未料数日逃亡竟落得这般狼狈,望着花团锦簇的新房,他再不犹豫,拉开放在床榻边的衣箱,扯出几件男式的新衣服在镜前比了比,却觉得实在短小了许多。
那新娘戴着红头帕,听得屋内有人脚步甚轻地来回走动,却不敢自将红帕揭下,只恨看不见是何人闯入新房这么放肆妄为,又恐来人对自己有所图谋,惊,疑,恐,惑,她的身子不由得哆哆嗦嗦颤抖起来,同时又有一种憋气的愤怒抽动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几乎要喊出来!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听得一阵阵的嘻笑,冒顿暗叫不好,这刚什么时辰,新郎就往新娘这儿来,猴儿急也不至如此,他扭身便想跑出屋去,但山里村宅,前后院隔不了多远,转眼四五个人簇拥着帽歪袍乱的新郎已近门口,他双脚点地,身子凌空而起,攀住了屋梁。
新郎醉醺醺地一头倒在床榻上,众人扫兴地掩门退走,嘟囔着回到前厅再开怀畅饮。冒顿听得人声渐远,身形一闪刚想跳下离去,但见新郎已坐了起来,红润的脸上露出一个诡秘而得意的笑容,从圆案上取过红绫裹着的竹筷,踌蹰一下,手微微抖着挑起了新娘头上的红帕,一股粉香往他的鼻端扑来,新娘满头珠翠,却花容苍白,颤声说出一句让新郎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