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两棵桂树，正是繁花馥郁的时候，花朵簇簇拥拥，挨挨挤挤的，在满天夕阳下开得云蒸霞蔚，站在树下，密密丛丛地只看得到星星点点浅蓝的天空。

琬玉公主十分不耐地挥手喝令躬身到地的驿丞退下。

冒顿淡淡一笑：“多谢公主殿下屈驾来到我这里，我和我的侍卫们为公主的热心安置感激不尽。天色渐晚，公主金贵之体不宜在外久滞，该回去了。”

琬玉公主仰脸望着冒顿：“我——还有件事，我到你这里来要说的话还没说呢。”

冒顿身体微倾：“公主请讲。”

琬玉公主的脸一层一层地红起来。她欲言又止，低着头摆弄衣带。

冒顿静静地看着她少女的娇软，似有所悟。

琬玉公主低低道：“我到你这里来是想告诉你，过些时候王宫里将有一场十分盛大的聚会酒筵，我想请你前去，不知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冒顿淡笑道：“公主殿下莫忘了我的身份，没有月氏王的邀请，我是不能前往参加的。”

琬玉公主抬起头很快地瞟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刚说了，是我请你去的，算我的客人。”

冒顿笼了笼手：“那是个什么聚会？赴宴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琬玉公主的脸更红，声音更低，吞吞吐吐道：“是，是邻近各国的一些王子亲贵，你是匈奴的王子，自然去得。父王，父王要为我选定，选定一个，一个夫婿。”

冒顿一怔，道：“我——我去不太合适，公主殿下，你要知道，我——我不仅有妻子，儿子也快八岁了。”

琬玉公主仰起脸，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却不落下：“我——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你的微笑能让我忘记一切烦忧，我喜欢你，我不在乎你有了妻子有了儿子！”

冒顿眉锋微耸：“——可我在乎，你是月氏国的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怎能这么委委屈屈地跟我，而且我是匈奴人，终要回匈奴的。匈奴地处漠北苦寒之地，穹庐毡席，比不得月氏王宫的金碧辉煌。”

琬玉公主闻言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我既是从了你，自然随你而去，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做什么都是开心的。”

冒顿苦笑道：“那——那怎么说呢，公主殿下，你还年轻，不懂得两个国家之间交往的艰难，匈奴和月氏这两个数百年来敌对的国家很难友好共处，何况匈奴弱月氏盛，匈奴不能仰月氏鼻息。公主殿下还是不要乱想的好。”

琬玉公主不禁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双似睁非睁的眼：“你是不相信我对你的爱么？好，我来让你相信！”说着话，她踮起双脚张开双臂搂住了冒顿的脖子，她的目光含情脉脉，令人迷堕。

冒顿一凛，不觉伸手想推开她，未料触手之处又绵又软，登时心中大窘，琬玉“嘤咛”一声顺势扑入他的怀里，绵软的身子因紧张、羞怯、激动而颤抖起来。

万籁静寂，在这少闻车马喧闹的小院里，人往往分外能领略得夜的静寂，静寂的乐趣。

琬玉叽叽地笑着，偎伏在他宽阔的胸前，低低道：“我们还没有成亲，本不该这样子的。”

“嗯。”冒顿应道，那双眼睛明亮得像屋外夜空里的星星。

“我觉得这样子是不好的，”琬玉轻轻咳了一声，“我觉得我们好像犯了罪一样，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很开心，你的笑，真的叫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冒顿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嗯，嗯，你只会说嗯么？”琬玉欠了欠身微微一笑，编贝般的白齿在红唇间一灿，美得动人心魄。

冒顿微笑着，这使他那多棱角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他捏了捏琬玉的鼻子：“做这种犯罪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如果你管不住自己，那只能说你向往做这种犯罪的事情，比我更喜欢做这种犯罪的事情。”

“噫！”琬玉飞红了脸。低垂着眼，她听见他抿着嘴轻轻地笑，她只觉得心里很快活，快活得心跳都加快了。她的手掠过他的胸膛，停在他的心口，忽然道，“这儿怎么有一个伤疤？”

冒顿探手抚着那早已愈合的伤口：“哦，几年前被人射了一箭留下的。”

琬玉吃惊地：“被人射了一箭？什么人还能射你一箭？”

冒顿苦笑：“是——秦朝的大将军蒙恬。”闭着眼，仿佛又看到那个秦军的最高指挥官站在他高大的战车里，他神情之清贵，风采之潇洒，决非常人所能比拟，一套黑色战袍，竟似方自九天垂云而下，但他的眸子却像远山之巅的星辰一样，是遥远的，变幻莫测的。数年来，这个绝世神华的大秦将军，和他那气吞万里如虎的秦军，一直是他的梦魇！

琬玉短促地啊了一声：“是蒙大将军？呀，很多年前因为通往西域的商路，蒙大将军奉秦朝皇帝之命与我们月氏修好①，听父王说，蒙大将军可是天下闻名的英雄，文武双全，无人能及。怎么，竟是蒙大将军射伤了你？”

冒顿的眼光渐飘渐忽，声音也充满神往，喃喃道：“是，他是个无人能及的英雄！”

琬玉把下巴放在他的胸膛上：“那时我才十来岁，隐约的还有些印象，记得蒙大将军到我们月氏的时候带了他的女儿来，那个姐姐脚不沾尘的，美得像天上的月亮，呀，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冒顿哼哼道：“哦，大将军的女儿，叫蒙雪吧，秦军称她边城玉女，应该是长得很美。”

琬玉瞪起两眼：“噫，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冒顿眨了眨眼笑道：“怎么听着酸涩酸涩的？不开心了？胡思乱想可要不得，蒙恬，大将军蒙恬，一个差点要了我性命的人，我自然要对他多一点了解，包括他的家人。”

琬玉捶着他的胸口，把脸埋到他的怀里。小院外，玉宇无尘，银河泻影。


注释：

①《穆天子传》周穆王乘八骏历游天下，西巡抵达昆仑山，受到西王母热情接待，可见中原和西域早有往来，而秦国位于西北，与戎狄长期杂处，秦与西域的联系也未可知，惜项羽烧秦宫火三月不灭，史册俱毁无从考证。汉初匈奴占据河西走廊，汉朝实行无为而治闭关自守，直至汉武帝时张骞出使复通西域，使西域从此进入中国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