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低垂如灰色的雾幕,一只远来的鹰隼平张着双翅从云端里斜插直下,几乎触到天鹅湖岸边的芦苇,又鼓扑着双翼冲天而去,留下一声尖厉破空的鸣叫。
马蹄踏在坚实的路面上,嘚嘚清脆。大街两侧的人们探着头张望,扬鞭而过的这一队人马,骑士神情冷傲,衣饰鲜明而华贵,左队持刀,右队执剑,前呼后拥地来到大将军府门前。大将军府门前停满了各式车驾,一辆车挨着一辆车,一匹马挨着一匹马,洋洋地排满了附近的大街小巷,碧瓦高墙内丝竹管弦甚是清越,谈笑之声依稀可闻。
立时有人探查来报:“今日是大将军长孙周岁生辰,军中一应将官俱来贺喜。”
为首之人抬一抬下巴,尖着嗓子森森说道:“扶苏殿下定也在这儿了,这便巧极,免咱四处寻人,若是风声一露,岂不有逃了去的。好,儿郎们,随咱家拜见殿下,给大将军道喜!”
府中众人早已得报,嬴扶苏和蒙恬将一干人等迎入正堂,座中十数将领俱在四品官职之上,少不得一番见礼寒暄。
秦皇长公子嬴扶苏魁伟俊朗,笑道:“尊使看来面熟,可是胡亥弟弟的舍人?”
那使臣屈身一躬:“公子好记性。卑职此次奉御诏而来。皇帝陛下感念公子、大将军领着众位将军披肝沥胆守着大秦的北疆,多年来胡人再不敢滋扰,公子功至高也,大将军功至高也,皇帝陛下巡视关东①,过汾河杏花村而得美酒,此酒酒液晶莹透亮,清香雅郁,入口绵柔甘冽,余味净爽,有色、香、味三绝之美,皇帝陛下特颁御诏,命卑职携酒前来九原城,与公子、大将军和众位将军共饮酒酿,适今日大将军长孙生辰,可谓双喜临门,卑职恭贺恭贺!”
蒙恬:“皇帝陛下如此盛恩,蒙恬真是汗颜。”
嬴扶苏笑道:“大将军若是自谦,便显得虚情了,纵望我锦绣山河,谁不知大将军是大秦的擎天玉柱。既然皇恩浩荡,我们何妨畅饮,来,来,给诸位将军斟酒!”
那使臣摆一摆手,随行的秦庭宫骑们捧出金钗银环的大铜卣②,给列座的众将一一倒满,顿时厅堂上芬芳醇厚的酒香袅袅绰绰,令人垂涎不止。
蒙恬一笑:“当年修筑长城时,晋地官员曾奉杏花村美酒,至今犹思绵绵余香,今日承皇帝陛下垂念,本将与诸位将军同饮,共卫我大秦的万里北关!”
嬴扶苏朗声道:“大将军豪言,来,诸位将军,同饮杯中酒,共卫我大秦的万里北关!”
堂中诸将同声道:“共卫我大秦的万里北关!”
那使臣的眼里闪过一丝阴恻恻的冷光,,众宫骑迅速列队,各握刀剑把住了前院、正堂。蒙恬心念一闪,便觉手足俱软,几乎站立不住,再看诸将俱是面色大变。院内职级稍低的将士们不知变故,马上向正堂聚来,那使臣站到门口石阶上,高举一卷黄绫尖声叫道:“皇帝陛下御诏在此,谁敢造次?速速离去,违令者斩!”
嬴扶苏倚柱而立,怒道:“尊使既奉御诏而来,何故在酒中下毒?”
那使臣翻了翻眼珠,闪出一对灰白的眼底,斜瞅着一干将士们退出庭院,扭着身子回了正堂,依旧举着那黄绫,冷冷笑道:“御诏在此,嬴扶苏、蒙恬接旨!”
嬴扶苏、蒙恬和诸将又惊又疑,依礼跪倒。
那使臣尖尖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意:朕巡视天下,祈祷祭祀各地名山的神明,以期降福延长寿命,现在扶苏和将军蒙恬带领着几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关已有十多年,不能向前继续拓展大秦的疆土,士兵死伤损失惨重,没有一点儿功劳,却屡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所作所为,又因为不被解除监军职务返回京城当太子而整天怨愤不平。扶苏为人儿子的,实在是太不懂得孝道,现在赐剑于你,令你自尽!将军蒙恬跟随扶苏在外,既不能改正扶苏的错误,显见是有意为之,想必是知道扶苏心里谋算的。蒙恬身为人臣,不思忠心为国,现在也赐你自尽。)
宛似晴天霹雳,宛似百万个晴天霹雳!厅堂里众将惊呆了,那尖尖的嗓子震得人们的大脑里轰轰乱响,仿佛滚滚的战车隆隆驶过,碾碎了他们思考的意识,仿佛浩浩的天河滔滔泻下,淹没了他们赤诚的希望!
嬴扶苏跪倒在地,苍白的面颊没有一丝血色,接过那使臣递过来的短剑,凝视着森冷的剑光,眼睛里渐渐溢出清洌的泪水,仰天长呼道:“父皇啊,父皇!”袍袖一抖,把头向后一仰!
蒙恬飞挑起两道浓眉,扯住嬴扶苏的胳膊:“公子不可,公子不可!”
嬴扶苏泪如雨飞:“将军,父皇御诏赐剑命我这个不孝之子自尽,我身为人子,岂能不从?”
蒙恬拉住嬴扶苏:“公子听臣一言,臣追随陛下一生,陛下睿智英明,从未无故诛杀朝中臣子,断断不致因为那些儒生方士对公子痛起杀念。陛下派臣率三十万大军戍边十余年,屡有褒奖,从无轻贬责罚之意,公子奉命监察军情,这是何等重要的责任!现如今陛下东巡在外,未曾册立太子,公子不能因为一个使臣的到来而轻言从死,这其中必有蹊跷,公子三思,还是面奏陛下陈述明白,到那时再死也不迟!”
那使臣冷笑道:“父叫子死,君叫臣亡,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公子不要令卑职等不好交差!”
嬴扶苏泣道:“将军,为坑杀儒生术士、四方求寻仙药一事,扶苏对父皇多有顶撞,来边城以后又多次上书言论孔、墨,妄评朝政,因此激怒了父皇。子不违父意,百善孝为先,扶苏实已是不孝之子啊。”
蒙恬双目炯炯:“公子此言差矣,我大秦的江山是无数秦军将士的生命拼搏而来,军队是大秦帝国的基石,陛下将公子送来军中本是对公子的磨砺,期待公子在北方疆场上建功立业,是陛下对公子不同于其他公子的磨砺,可见陛下心里是重视公子的,这一道御诏来得突然,公子不可枉从就死,臣与公子同去面见陛下问一问清楚,一定会有转机的!”
嬴扶苏慢慢站起来:“将军说得对,就算扶苏死得,将军也死不得,我们大秦的万里北关还需将军坐镇,我要面见父皇,死也要死得心甘。”
那使臣退后两步,大喝道:“嬴扶苏为子不孝,罪已当诛,抗旨不遵,罪无可恕!”眼珠一翻,“皇帝陛下既已赐扶苏自尽,说到底就是一个死字,没有谁来追究是怎么个死法的。儿郎们,好好服侍长公子去!”
蒙恬怒道:“尔好大胆!按我秦律,凡朝中重臣获罪均可向陛下陈述申辩,尔受何人指派,竟敢私刑加于长公子!”
那使臣又翻了翻眼睛,众宫骑毫无表情地冲过来,蒙恬又急又怒,紧紧拽住扶苏,嬴扶苏拼命挣扎,蒙雷、蒙震等诸位将领也都扑上去围住嬴扶苏,奈何谁也使不出半分气力,眼睁睁看着宫骑们将嬴扶苏拖入内室!
蒙恬心胆俱裂,仰天哭道:“陛下,陛下,这是为什么,这一切当真是陛下您的旨意吗?!扶苏公子刚毅勇猛,忠诚仁厚,本该承接我大秦的万里河山啊!”
蒙雷、蒙震和众将相视一眼,手拉起手,肩挨着肩,站在蒙恬的身后。
那使臣翘起右手轻轻一吹,似在吹去手上的血腥,眼皮不抬地慢慢说道:“大将军,该你了,不要令卑职交不了差。”
众将中挺身走出一人大声道:“大将军驻守北疆,一洗华夏千百年受胡人洗掠之耻辱,扬我大秦军威于塞外,岂是尺寸功劳说得!天下谁人不知将军绝世英勇,使臣大人既奉皇命,却暗施毒计,实属蹊跷!若敢再行私刑,我边城三十万将士必要血债血偿!”
那使臣复举黄绫,尖叫道:“皇帝陛下御诏在此,谁敢造次?”
众将皆跨前一步,那使臣望着众将虽站立不稳,却个个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他眼珠滴溜一转,打了个哈哈:“也罢,但大将军获罪之身却是不能再留军中,合府上下全部羁押阳周监仓等待陛下裁决,诸位将军若是不放心,可一同前往陪侍大将军左右,本使这便回咸阳复命,并把大将军的陈述转呈皇帝陛下。”
注释:
①关东,函谷关以东中原六国地区。函谷关,今河南灵宝县西南,战国时期秦国东部的关隘,函谷关以西秦地称关中。
②卣,先秦盛酒的容器,口小腹大,可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