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极目远眺，绵延的宫阙殿堂、亭台楼榭恰似山峦叠嶂，蜿蜒起伏不绝，清凉如水的秋月下，所有的飞檐华瓦烁烁粼粼仿佛星辰下的点点碧波。

中尉署左中侯①庭院里，树影斑驳，园中数株海棠、木芙蓉，碧枝绿叶间红蕾紫蕊开得正盛，望之灿若云霞，芳香弥延。因皇帝陛下出宫东巡未归，皇宫中的守备显得略有松懈，众将常聚于一处欢饮，此时酒筵已散，歌舞也止，众将迷迷糊糊各自回房休息。章邯独自来到院中，露水，透过榕树枝叶间的空隙，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身上。

望着天际的浅浅一钩新月，章邯低吟起他与蒙雪剑舞相和的那首《笑清风》，耳畔是蒙雪那柔如丝轻如云的歌声，多少柔情，多少向往，俱在那一曲之中——

（化入）风清清，云淡淡，景物幽绝，天趣满眼，琴声箫音相和，宛若楼前兰草青青碧碧，又如拂过兰花的微风暗香幽芬，曲回婉转，在黄昏的空气中飘渺悠荡。

章邯望一眼蒙雪，和着琴声身子一转，黑色的宽袍大袖激荡而起，身形翩似黑蝶一般在园内缤纷繁茂的花丛中掠过，或疾或徐，或骤或柔，广袖昂扬之处，艳紫的芍药，明黄的玫瑰，嫩粉的蔷薇，洁白的栀子，还有星星点点的茉莉，郁郁馥馥的月季，斑斓的花雨缤纷散落似轻绡薄纱，迷离了漫天旖旎的云霞，而琴声清亮明澈，好似碧波荡漾。花瓣飘飘洒洒落附在蒙雪的身上，她抬头嫣然一笑，在章邯看来，缤纷的花蕊在她的笑容中黯然失色，那么清若云泉、明若秋水的笑容，无忧无虑，飘逸轻灵，令人如沐煦风，但愿沉于笑靥不起。

箫声轻云出岫，悠悠再和，蒙雪双足一点，裙裾旋舞如百花吐蕊，长发飞扬如云，歌道：“兰楼竹外兮琴箫和，西窗丽日兮轻柔弄，丝丝细雨兮烟柳雾，小径幽幽兮暗香盈，两心不渝兮长携手，漫倚斜阳兮笑清风，桃花流水兮红颜媚，白首更言兮共永生。”歌声回還缭绕，章邯听来，似一泓清泉曲折迤逦不尽，缠绵千里，又似天籁，红尘之音俱无可比，只拟得昆仑之雪、蓬莱之云。

这一曲《笑清风》的歌舞，是两个人在习练“流云袖”时共谱共演而成，千般柔情，一句盟约，尽在白首共永生。

斜阳在天边，霞光流丽，暮霭轻弥，章邯和蒙雪执剑起舞，同声而歌：“兰楼竹外兮琴箫和，西窗丽日兮轻柔弄，丝丝细雨兮烟柳雾，小径幽幽兮暗香盈，两心不渝兮长携手，漫倚斜阳兮笑清风，桃花流水兮红颜媚，白首更言兮共永生。”红云紫雾中，两人长袖拂拂，衣带飘飘，剑气如霓虹，剑光如秋月，那轻盈的步伐，柔软的腾跃，疾劲的旋转，和着击玉叩金的旋律，倾诉着他们繁花前明月下的无尽欢愉。歌声流泻在宁静的薄暮里，仿佛一阵带着春之气息的南风，吹皱了融冰的湖面，吹柔了岸边的垂柳，吹绿了窗檐上的枯藤，露珠儿在草叶上顽皮地滚动，星月儿在天边悄悄地呢哝，花苞儿懒洋洋地舒展着娇嫩的花瓣，蝴蝶儿在花尖上忽闪着斑斓的翅膀，无拘无束的小燕儿在对峙，歌唱，舞蹈，相近，相扑，相依，那黑色的羽翼扑落了灿烂的，眩目的阳光……他们煮酒论剑，琴箫相和，他们执子之手，相约白头……夕阳骤然明亮，如火，如荼，在章邯看来，那一轮红日恰好与蒙雪的身影剑影合在一起，影随体转，神奇怪异，清晰而又朦胧，如真，如幻，如虚，如实，令人目眩神摇……歌声如水，舞姿如风，章邯和蒙雪俱是口角含笑，姿态神情温柔无限，眉梢眼角，流露着结伴携手的柔情。

（化出）小雪，今生今世，不，永生永世我们都在一起，小雪，月在中天，只待月圆人也圆……

注释：

①中尉，秦时掌京师治安、消防，为京城卫戍最高长官，辖丞、左右中侯、千牛等官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