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北方的匈奴王庭①。
朝阳拨开耀眼的云彩,出现在天边,把火一样的红光倾泻到树木上,草地上,成群的牛羊在朝霞中尽情地享受着晨露滋润过的青草。
挛鞮冒顿(luān’dī’m’d,音同默读)心里很清楚,他要走了,匈奴和月氏②的盟约已经签订,他将以匈奴人质的身份前往月氏国。他不想走,他深爱着这片大草原,深爱着他的匈奴,可不想走也得走。他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的父亲——头曼(mn,音同蛮)单于,他的父亲正微笑着注视他。他的心忽地一颤,那是父亲的笑容吗?眉也开了,眼也小了,林子里的熊见着蜂蜜也没有他这么笑开了花,草原上的狼围住了一群羊也没有他这么洋洋得意,为什么?头曼单于,我的父亲,我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曾经,他是父亲头曼单于最宠爱的最引以为自豪的儿子,十岁时候父亲立他为储君,赐他左屠耆王③的封号,他们天天在一起,一起喝酒,一起打猎,一起聊天,一起欢笑,在他心目中,父亲是草原上伟大的勇士,英明的单于,是自己慈爱的亲人,但是,现在……他的心仿佛裂开一样的疼痛,多年来他已收起他雄鹰的翅膀,低下他猛虎的头颅,像一只雀,像一只猫,小心地说每一句话,谨慎地做每一件事,然而,无论他怎么做也唤不回父亲往日的慈爱。
冒顿望着母亲呼衍大阏氏④,泪水在她带着黑圈的眼睛里闪着点点的幽光,她的寂寞,她的无奈,还有她对儿子那浓得化不开的情,都融进了这两滴将落未落的泪珠之中,他忍着心里的疼,握住母亲的双手,淡淡道:“阿妈,儿子走了!”
呼衍大阏氏抬起头久久地望着冒顿,缓缓说道:“照顾好自己!”
冒顿努力地保持若无其事的平静:“儿子不在阿妈的身边,阿妈一定多保重。”
呼衍大阏氏咽下满眼的泪,轻柔而坚定地:“记住,我的儿子,你是草原上跨山涉水的骏马,你是匈奴的,匈奴是你的,苦难的匈奴等着你,阿妈等着你!”
冒顿把母亲拥进怀里,声音低沉:“阿妈,你的儿子深爱着大漠南北的辽阔草原,深爱着正在悲苦哭泣的匈奴,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
呼衍大阏氏目光闪动,眼里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宛如一缕飘在冬日冰河上的晨阳:“阿妈相信你,吹向祈连山的风送去的是阿妈的关怀和掂念,月氏的美玉好女羁不住你骄傲的心,阿妈在这里等着你归来的那一天。”
冒顿拥了拥母亲,转而扶握着丘林阿尔丹的双肩,两行泪水在她温润如玉的脸庞上俨似清泉蜿蜒,一滴滴滴落在冷冷的风中,也滴落在他僵直的心上。云低垂,风凄寒,默然相视的眼波里弥漫着依依难舍的柔情。
阿尔丹眼睫轻闪:“你放心去吧,我会尽力孝敬阿妈,护顾稽粥(y,音同育)的。”
冒顿拥她入怀:“哦,阿尔丹,你总是能够知道我在想什么。”
阿尔丹含泪而笑:“我是你的妻子,怎能不知道你?你的阿妈就是我的阿妈,明慧姐姐留下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这么说岂不是见着生份了。”
冒顿微微一笑,忍耐的目光中分明有几许迷茫的痛楚:“你也要多多关爱自己,你的刀伤刚刚痊愈,还需一段时日调养,有什么不好办的事情与明威商量着。”
站在一旁的呼衍明威身材略显清瘦,两条浓黑的剑眉飞插入鬓,红润的双唇里隐着一口珍珠般洁白的牙齿,那双常带三分笑意的眼睛此时闪闪发亮,冷如狼居胥山头⑤的积雪。他双手环抱着沉默一发不语。
冒顿注视着呼衍明威,神情渐渐变得沉稳坚毅,他终于飞身上马,决然地扬手一鞭,那马昂首长嘶一声向前奔出,在他回首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海兰珠阏氏明媚如花的脸上傲慢狡黠的笑容,仿佛那团扇形状的缀满粉色露珠一般触角的落地珍珠悄悄地展开了它美丽的金红叶片静静地等待着飞虫的到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自从粟籍部落的海兰珠来到王庭成为父亲的阏氏,父亲常常与她饮酒唱歌,对母亲和自己越来越疏远,越来越冷淡,当他们的儿子莫日根出生以后,海兰珠阏氏的荣耀更是非常,莺莺燕燕无尽宠爱集于一身,母亲挂着大阏氏的空名独守孤帐,苦度时光。很少能见到父亲,而见到父亲,每每却是父亲严厉的训斥,和海兰珠阏氏的冷嘲热讽,这一次匈奴能够与宿敌月氏签订友好邻国盟约,因为父亲答应月氏的要求,季奉美女,岁奉牲畜,并让匈奴的储君成为月氏的人质。马儿一步一步地向前跑,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走了,远离王庭数千里,海兰珠阏氏能够放过他的母亲,放过他的妻儿吗?
注释:
①王庭,今蒙古乌兰巴托。
②月氏zhī,音同支,秦汉之际游牧于今甘肃河西走廊的敦煌、张掖、祁连山一带。
③屠耆,匈奴语“贤”,左屠耆王,一般由太子加封。
④阏氏,匈奴单于妻妾的统称,大阏氏相当于皇后,挛鞮、呼衍、丘林、兰、乔、韩、郎、须卜、粟籍、当于,均为匈奴贵族姓氏。
⑤狼居胥山,今蒙古肯特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