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她……”归掌柜猛的抬起头来,又很快转过脸去,竟是不敢与乐咪咪泪眼相对:“都怪我……都怪我……”他的脸色变的惨白,“要不是为了救我,大姐她不会…….”哽咽之下却是说不出话来。
温柔见两人情状,又是开心,又是难过。开心是两人舅甥相认,难过的却是因为怜悯乐咪咪从小未尝母爱滋味,心想日后要加倍待她好才是。
乐咪咪见归掌柜神情,越发猜度母亲的去世绝非寻常,情急之下扔开手里的剑冲上前去扯住归掌柜的衣襟:“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全都瞒着我?!她是我妈妈呀……”话未说完,早已泣不成声。
归掌柜面如死灰,任乐咪咪抓扯捶打,许久才缓缓的说道:“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不是要瞒着什么人,只是悲伤的事没有人愿意提起…….要知道的终究是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乐咪咪:“你的样子虽然和你娘一模一样,只是你性子激烈,行事颇为乖张任性,倒是和二姐很是相似…….”他的眼光飘向远方,仿佛隔着光阴看到了尘封的二十年前的往事…….
二十年前的武林第一美人月芷馨无疑是当年的佚事中最靓丽的一抹胭脂红。年纪轻轻就继承了世家祖业身为敛墨山庄庄主,掌管天下武林佚事的记载。
一个文辞纵横旖旎的绝代才女,偏偏生就一腔豪迈侠情,时常只身行走江湖,收罗各方江湖佚事记载于册,途中更仗一把短剑傲霜锄强扶弱行侠丈义。
这般风般飒爽,花般益人的女子自然倍受瞩目,成为当时的少年英侠们倾慕追逐的对象。其中不乏当世的佼佼者,一如四绝之中的乐逸天、卓不凡和屈垢。或典雅大气,或俊仪不凡或豪迈英雄,实在难以抉择……..其中种种情形也不为人知。
最后屈垢退出了这场没有结果的多角恋情,和月芷馨义结金兰。月芷馨嫁给了乐逸天,成了辟幽谷的女主人。本来应该完美结局,却没有想到卓不凡一生桀骜执着,依然纠缠不休。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一心就想着练好武功,象姐夫一般做个绝顶高手。”归掌柜的眼中露出些许飞扬的神采,仿佛在那一瞬间又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人往往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气横冲直撞,以为无论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可以被自己年轻的双手所征服。
盲目的自信着,坚持着,拼搏着,因为每个人在年少的时候,在自己狭隘的空间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他们都坚信世界是以自己为中心,锦绣前程就摆在自己的面前,而看不到与机遇伴随的挫折。
直到在人生的历程中跌跌撞撞,不断的碰壁、跌倒,才发现先前看起来很大的空间在整个大千世界不过只是天幕一角的星尘,而所谓的不世之才,也只是流于平庸而已。
等到真的明白了,人已经倦了,老了,只有偶尔回忆当年才找回些许曾经的火热。
他那时不是现在的归掌柜,而是月归犀,敛墨山庄的三公子,一个绝对自负的少年。
不可否认的天资聪颖,加上一个绝顶高手乐逸天的指点,在剑术方面的造诣已经远远超越了同龄人,于是雄心勃勃的想要用自己的剑向世人证明敛墨山庄在江湖上的荣誉并非只靠一只笔得回。
他需要的是世人的认可和赞誉,甚至崇拜。
所以他选择了挑战。
向武林中成名的人物挑战,然后战胜,这是成名最快捷最有效的办法。虽然那时的青涩并不能体会到成名背后隐藏的所有隐含的含义。
在一场又一场决斗中胜出,有时赢的轻松,有时却又几乎赔上性命。随着一场又一场胜出,接璁而来的却是越来越多的欢呼和赞誉……便如饮鸩止渴般无法自拔.
终于有一天,他发觉江湖中几乎没有几个人物能让他有挑战的冲动和激情,而把眼光放向当时武林中的四座可望而不可及的山峰---------四绝。
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但那种征服的欲望已经深入骨髓,欲罢不能。
他第一个选定的目标是少林的慈悟,但无论他如何挑衅,依然拗不过佛法的执着,慈悟闭门不战,他只得作罢。
乐逸天是他的姐夫,屈垢更是行踪不定漂泊江湖,他只能找上卓不凡。
卓不凡接受了他的挑战,却提出了一个条件-------要见他的姐姐月芷馨一面。
月芷馨已经是乐逸天的妻子,马上就会成为一个孩儿的母亲。无论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他都应该严词拒绝卓不凡的非分请求。
可是他没有.
决斗的渴望已经烧红了他的眼睛,蒙蔽了他的理智。然后他做出了一生中最追悔末及的决定……
回想起那一天,归掌柜仿佛被火炭炙到了一样,猛的哆嗦一下,转头看看乐咪咪,“那天是冬月初一,离大姐的预产期还有大半个月……只是天气不知道为何比往年更冷,过了晌午居然稀稀历历下起雪来……”
温柔见他连那么久以前的天气都记得一清二楚,料想那天发生的事一定非同寻常。虽然已经是多年前的一桩惨事,依然让温柔心中凄然。转头看看乐咪咪,见她腮边泪痕未干,眼眶已然红肿。心想这小妹子终日里嘻嘻哈哈,不想竟然如此不开心。
“丐帮帮主屈垢正好来探望大姐和姐夫,大姐临盆之期将近,身子庸懒乏力,不方便待客,寒暄了几句就留下他们二人在花厅饮酒,一个人回房休息…….”归掌柜的眼光游离于房檐下的班驳树阴……
墨色的细竹,飞扬的白雪和微微游弋的风构成了一个相对寂寥的世界,仿佛一卷纯粹的水墨画。
怀胎十月,腰身已然沉重,行动时不得不用右手撑着,左手却拉紧了皮裘护住高高隆起的腹部,将风雪遮挡于外。虽然曝露于漫天飞雪的手冻得有些僵硬,但是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她最心爱的宝宝没有吹着冻着。
轻轻的摩挲着腹部,可以感觉的到宝宝的气息,偶尔恶作剧的翻翻筋斗,却是甜蜜的负累。一个温暖的家庭,一个体贴的丈夫,还有上天最大的眷顾--------她即将出世的宝宝……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她很满足,真的真的很满足。对她而言,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是一个女人莫大的幸福。她很幸福。是的,幸福。
带着这沉颠颠的幸福,她披着丈夫送她的雪狐皮裘,穿过飘逸着细雪的墨竹林,就象一首绝美的诗。
沉浸在幸福中的人的认知和反应通常会迟钝一点,所以她走过了他的身边,居然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直到他开口叫她:“姐姐。”
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少年,然后笑了,“原来是犀儿。”漫天风雪仿佛都因为这一笑而凝固。
少年的脸微红,他喜欢姐姐叫他犀儿,但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一个绝顶的剑客还有着小男孩般的称呼,只怕会成为江湖中人的笑柄吧。“请叫我归犀,姐姐。”
她有些惊鄂的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然后露出几分了然的微笑:“几个月不见,原来犀儿已经长大了……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一点音信都没有…..”
“我去了昆仑,和三清道人比武赢了他,然后又去了蓬莱,挑战神机上人,接下来……“少年迫不及待的向他的姐姐讲述着自己的辉煌战绩,她只是静静的聆听着,直到少年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
“归犀”她很尊重他的成长,改去了一贯的爱称:“你取得这么多成就姐姐很开心,其实打败了多少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长大了……”
“难道姐姐不希望我象姐夫一样做一个无敌的高手为江湖中人景仰?”少年很不理解,人在年少的时候通常都很敏感,在他看来,他的姐姐应该和他一样开心,一样激动才是,她应该为他骄傲,而不是如此漠视他拼搏而来的成就。
“你错了,”她的叹息就象拂过竹叶的微风:“你姐夫之所以会受人尊重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的正直。他一生从来没有依靠践踏别人的成就而谋取声名。”
“能者居之,没有本事当然只能是别人的踏脚石。”少年的脸憋的通红,他的想法很简单,也许有点偏激,但很真实。
因为在拼搏的过程中,他已经尝到了胜利的喜悦,以及与胜利相伴随的一切物欲。名誉、财富、美女、香车、宝马………倘若没有这些,他只是敛墨山庄的小公子犀儿,而不是如今的快剑月三少。
她看着他的脸暗自叹了口气,结束了这场不开心的争辩:“不说这些了,你回来的正好,还有半个月的样子,你就要做舅舅了。”
有新的小生命要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家族的一元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少年虽然心有芥蒂,但一时间也抛诸脑后了,看着姐姐高高隆起的腹部,心中涌起莫名的感动:“我可不可以摸摸它?”
她脸上笼罩着幸福的光晕,伸手拉过少年微微发颤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宝宝已经迫不及待要出世了,老是在闹腾,是个淘气的孩子呢。”
少年的手突然弹了起来:“它……..它在动。”
这样感受一个小生命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生命本来就是一种奇迹,少年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因为开心。“一定是个好动的男孩子…….”
她的微笑就象四月的暖风,并没有告诉少年她的直觉------这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因为自从怀孕之后,她就经常梦到一个小女孩唱着童谣在这墨竹林中玩耍……..
这是上天的预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