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金兵围困开封,李纲临危受命官拜尚书右丞、任京城四壁防御使,主张联合各方勤王之师,共同保卫开封。向铁衣虽然身属刑部,然而政见一致,自然是归附其麾下以供驱策,往来奔走,与同属幕僚的吏部尚书温仲蔺私交甚深时有来往。
开封脱困之后,李纲却因为反对议和与当时朝廷的主流官员政见不合而倍受排挤,终于被贬知扬州,一干幕僚被迫解散,因畏惧权贵,多数官员都韬光养晦,避之惟恐不及。出京之前,惟有向铁衣和温仲蔺相送于城外十里亭,而温仲蔺更是举家而至。
他便是在那时见过温柔。
温仲蔺虽是一介儒官,却颇有游侠慷慨义烈之风。明知此时与李纲来往会招来无妄之灾,依然无畏无惧踏歌相送,为之抚琴伴奏的就是他的独生爱女温柔。当时的情形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时温仲蔺吟唱的便是这首《临江仙》。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毂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老夫聊发少年狂,歌声不会好听到哪里去。只是在此时此刻听来却比妙龄少女拍着牙板曼声轻唱的“扬柳岸,晓风残月”更为动人心魄。
此恨不关风与月,是一种愤懑,也是一种壮志未酬的喈叹。即使明知今日所为会为将来埋下祸根,他们依然是义无返顾。
人生本已寂寞,知己更是难寻,管他什么天长水远,管他什么明哲保身,即使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他们也是一样的会唱下去。
或许这是一种愚蠢吧,但是当你的血在燃烧你的心的时候,你又能怎样?
歌罢酒罢,向铁衣拔剑起舞.剑是李纲的剑,舞剑的却是御刀的人。当刀气驾御着剑意的时候,却是一种无比的萧杀。
剑光如电,在十里亭外的石壁上飞溅出转瞬即逝的火花,一如曾经的豪情壮志,在暗夜般的时局动荡中消逝殆尽。
一曲终了,剑已断,而弦也断了。
李纲的剑在墨色一般的寒夜里拖弋出最后的绚烂,将《临江仙》的下阙永远留在了十里亭外的石壁上。而温柔的琴弦也在同时崩离,归于寂寥。弦断有谁听?温柔纤弱柔美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血肉模糊,染红了银弦。只是她并没有停下她的手指,一直到琴弦最后的断裂…….
目送李纲孤寂的身影远去,剩下的只有曲终人散的寂寞。
寂寞之后,他依然要踏上追捕珊瑚盗的道路;温仲蔺依然要回到那黑暗的官场继续周旋;李纲依然要经历万水千山去那风景如画的扬州………
温柔的脸上没有十指连心的痛楚,有的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寂寞。那一刻,向铁衣隐约觉得这个温婉女子的心其实和他们一样的火热,虽然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别经年,那女子的样貌已经模糊于记忆,而那种寂寞却已经定格于十里亭外的石壁上的《临江仙》,从此挥之不去。
而今重逢故人,却已经物是人非。
温仲蔺已殪,李纲又一次经历仕途的大起大落郁郁远放,温柔成了顾盼居的乐伎,而向铁衣却依然是向铁衣,只是早已不再是那时的热血青年。
“你可是吏部尚书温大人的千金?”向铁衣并不知道温柔的闺名,虽然这只是第二次看到她,却从温柔闪烁回避的眼光中看到了答案。
面对向铁衣,温柔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蹩脚的谎话:“柔儿只是个出身低微的青楼乐伎,”
她的脸依然温婉如初,只是将要涌出来的泪水一滴不落的咽进了心里,“大人认错人了。”
大人认错人了…….
“也许真的是我认错了…….”向铁衣没有勉强人的习惯,她不承认自然是有她的苦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