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居 - 倾城

温柔的手很巧,即使是最简朴无味的青菜萝卜,经过她的精心烹饪,也可以变成美味佳肴。

乐咪咪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还意犹未尽的吮着象牙筷子上的余味,丝毫不顾及女儿家应有的矜持。

“柔姐姐,”她叫得很甜,虽然和温柔相识不久,却没来由的觉得亲切,“你做的东西好好吃哦,比我家吴妈做的还好吃呢。”

温柔婉尔一笑:“姑娘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不和姑娘的胃口。”她顺手递过一张棉巾,“先搽搽手,别把衣服弄脏了。”

乐咪咪收回正要搓向裙摆的手,难为情的笑了笑,接过来仔细擦了擦手;“柔姐姐,老是这么姑娘长姑娘短的,听来怪怪的。我两个爹爹和肉园子他们都叫我咪咪,你也叫我咪咪好了。“

乐咪咪自小在谷中长大,虽有几个仆妇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但从没有过女伴,和沈笑他们一起游历玩乐虽然开怀,但怎比得三五手帕交可以聊聊女孩子的心事?

温柔人如其名,温婉贤淑,善解人意,乐咪咪自然对她心生好感。

温柔浅浅一笑,轻轻握住乐咪咪的小手,微微的点了点头,眼里依稀泪光。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她的世界已经改变了,从前的手帕交已经不复当日的姐妹情深。

试问哪个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会把一个犯官的孤女当成自己的朋友?

何况她今时今日只是一名官妓,一名永远不能赎身的娼妓。

不仅是她,就连她将来的子女也都在那道圣旨宣读之日打上了贱民的烙印,男的代代为奴,女的世世为娼。

她没有与人婚配的资格,更不要说拥有朋友。

而她所受的教养和尊严却不容许她和外面那些真正的风尘女子同流合污,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是孤寂的,直到柳浪生把乐咪咪带到她面前。

乐咪咪是可爱的,率性活泼,天真烂漫或许不及从前那些闺秀们高雅,但她要真的多。

入夜后的顾盼居无疑是扬州城最繁华的地方,香车宝马、鬓影香罗、佳肴美酒甚至奇珍异宝也应有尽有。

虽然大宋内有流寇,外有金国,朝廷动荡不安,徽钦二帝及宋室皇室成员俱为金人所掳,仅剩康王赵构逃出升天,迁逃到扬州自拥为王,终日醉生梦死,只求苟安于此。

虽逢乱世,但作为宋室的临时帝都,也是众多达官贵人的聚居地,奢侈繁华更胜从前。

顾盼居的老板娘秦么么是个精明的女人,数十年的风尘生涯不仅带来财富,也磨练出超凡的经济头脑。

比起其他青楼来说,顾盼居并非独沽一味,除了本行的皮肉生意,还垄断了全扬州城饮食业和酒业。

任何一个到扬州的人都知道,顾盼居有全扬州城最上好的美酒佳肴和最消魂的美貌佳人,然而经常出入顾盼居的脂粉客却知道,这里还是全扬州城最大的地下赌肆和竞宝行,每天都有大量的金钱和珍宝在这里流通展示。而且在这里还可以买到历代朝廷的禁品-------五石散。

“酒”、“色”、“财”、“气”无疑是天下男人的心头好,顾盼居当然是众望所归,成为最大的销金窝。

即使是身为帝王的赵构,也是顾盼居的常客。

乐咪咪在顾盼居已经呆了好几天,虽然有些气闷,但这些天在顾盼居的所见所闻着实让她新奇了一阵。终日在顾盼居中东游西荡横冲直撞,闹出不少尴尬顽皮事。

乱世之中本多趋炎附势之辈,顾盼居的人纷纷揣测她的身份来历,却又不得要领,只知道她与柳浪生颇有渊源,又见她大大咧咧率性行事,偏偏又生得娇美无铸,料想不知是哪位达官贵人家的刁蛮千金。即使身受其害,也不敢开罪于她。]

乐咪咪对于自己给旁人带来的困绕浑然不知,依然是我行我素,诺大一个顾盼居倒成了她的游乐园一般,到了后来,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只是连累了温柔在人前陪尽小心。

温柔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哄得这好奇宝宝回房休息,众人才舒了一口气,收拾残局才能开门营业,总算没误了一天中最重要的晚市。

乐咪咪在温柔房中安静不到一个时辰,听得外面丝竹声响,人声鼎沸,又不由得坐如针毡跃跃欲试,缠着温柔一起出去凑凑热闹。

温柔本不喜外面的繁华喧嚣,却又不忍逆她心意,更怕她这一出去闹出更大的乱子来,正左右为难之际却听的门外有人敲门,忙岔开话题去开门。却是秦么么一脸为难神色站在门口,温柔忙招呼她进房,顺手斟了一杯凉茶。

“秦么么,有什么事吗?”温柔一直很感激秦么么对自己的照顾,也亏得秦么么的眷顾,才找到柳浪生这样的好人做金主,自己才不至于真正的沦落风尘,所以她对秦么么很是敬重。

秦么么本已是一脸难色,当她看到正托着香腮趴在桌边的乐咪咪似笑非笑的捉狭神情时,她的头就更疼了。“好柔儿,这次么么全靠你了。”

她拉着温柔的纤纤素手,“你也知道咱们顾盼居的丝竹班子已经是全扬州最好的了,今晚的竞宝会很重要,来的都是些不得了的大人物,可是半点怠慢不得,么么前思后想,也只有柔儿你的琴技可登大雅之堂……么么也知道你不喜欢出去抛头露面,现在你又是柳公子的人,实在是叫么么好生为难。”

温柔淡淡一笑:“么么说到哪里去了,柔儿有今天全您眷顾,就算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区区小事柔儿自当从命。”她走到香案边轻轻抚弄琴身:“柔儿准备准备就过去。”

“好啊,好啊,我也要去。”乐咪咪拍手道;“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竞宝会呢。”

秦么么一听到她的声音,心跳几乎加快了一倍,心想让这混世魔王搅了竞宝会事小,要是得罪了一些得罪不起的贵人,搞不好连顾盼居的招牌都保不住。

“我的小祖宗,我的好姑奶奶,您就饶了小的吧”秦么么差点没跪下;“小的经营这园子也不容易啊,您可别砸了这一园子人的饭碗哟……”

“有没有那么严重哦?”乐咪咪故作无辜状:“大不了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看看热闹嘛。”

秦么么心想这小妮子这会儿倒答应得好好的,别要反复起来,到时侯非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再说了,到顾盼居来的男人哪个不是好色之徒?顾盼居虽然不乏国色天香,但能出其右者尚无,要让那班色鬼看到她,还不给和水吞了?只怕是非出乱子不可。

“那个…….那个…….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屋子的臭男人相互攀比,乌烟瘴气的,看到都恶心……”

“乌烟瘴气还叫柔姐姐去?”乐咪咪鼓着腮帮子,有几分不悦。“你就不怕有什么登图浪子会骚扰她。”

“这个……柔儿只是在三楼的琴室抚琴,我当然会设纱帘,不让别人看到她。”秦么么情急道。

“这不就结了,我和柔姐姐一起呆在纱帘后面又有什么关系?”乐咪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郑重其事的宣布:“我要去。”

乐咪咪的“我要去”就是我非去不可,也就是如果不让她去,她就自己去,到时候不保证不会出乱子。

这就是她的脾气。

秦么么没辙了,虽然这个大小姐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她完全听得出她的意思。

既然阻止不了她,也只好顺着她的心意,只希望别节外生枝就好,这次柳浪生真是找到个磨人的宝贝。

她出门前再看了看乐咪咪的如花笑颜,失神之际居然有几分眩晕,眩晕之后才缓缓离去。

只听的她向楼下唤道:“阿四,阿四快沏杯普耳……记得放些珍珠末压压惊呀。”很快她又补充一句:“多放点。”楼下的阿四答应得很响亮。

楼上的温柔和乐咪咪只笑得打跌,房内一阵莺声燕语,乐咪咪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差点从桌上滚到地上,好半天才停下来,又捉狭的学着秦么么的口吻:“阿四,阿四快沏杯普耳……记得放些珍珠末压压惊呀…..多放点……”继而又是一阵狂笑。

温柔好不容易止住笑,整理一下云鬓,娇嗔道:“你这小妮子,没事就爱捉弄人,看你把秦么么吓得。”她小心的将双手放在香炉上方熏着:“秦么么是好人,你别为难她了。”

“我哪有为难她?”乐咪咪笑得象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一样,“好玩嘛,你看你看,你不是也笑得很开心吗?”她移过铜镜对着温柔:“柔姐姐笑的时候更漂亮了。“

铜镜虽然昏黄模糊,但镜中人面带红晕,艳如桃李,比之脂粉修饰却多一分柔美。

“可惜我不是男人,不然啊一定娶柔姐姐做妻子。”乐咪咪叹道,郑重的叹息着摇了摇头,仿佛生为女儿身是为生平憾事。

在乐咪咪叹息的同时,温柔也听到一声叹息,这声叹息来自她的心底,就算怎样美貌又能如何?

红颜薄命呵,在这样的世界,象她这样一个女子,就连苟活于世,也只能依附于一个男人,可是偏偏那个男人不是他。

倘若她也可以象咪咪一样有一身武艺和胆量,她也可以洒脱如斯,游戏江湖,逃离别人强加于她的种种不堪,可以跟随他的脚步甚至海角天涯,而不是独自在这里凭吊消磨转瞬即逝的年华。

她不敢奢望,倘若可以,她可以倾尽她的一切为他而美丽,即使她一无所有。

女为悦己者容吗?不是,应该是女为己悦者容才对。

倘若可以……

她不敢奢望。

“小鬼灵精”,温柔纤细的手指轻轻的点在乐咪咪的脑门上:“少贫嘴,是时候过去了。”白皙瘿弱的双手抱起她心爱的古琴,起身离去,行如弱柳拂风,后面跟着蹦蹦跳跳的乐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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