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开到荼蘼春色尽

这天会议结束后,宋品禛出奇地沉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钟欣悄悄往里窥探,见他正望着窗外发呆,总裁室里烟雾缭绕。

窗外灰蒙蒙地,天空淅淅呖呖下着雨。

此刻,宋品禛情绪十分低落。恩慈跑去苏州瓷厂快一星期了,音讯全无,不就是个灰中带绿的盘子,还能难于神州一号发射?

雨下得越加大了,窗上一片雾气,什么都看不甚清。

宋品禛仿佛听见个清脆的声音咭咭地笑:“品禛,品禛,下雨了。”

她趴在窗台,哀怨地说:“品禛,你有下雨时想起的人吗?我多么渴望有个爱我的人啊,下雨的时候他就会想到我。”

她歪过头,看住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宋品禛能清楚地在里面看到他自己。

见他沉默不语,她索性跑近来。

“下雨的时候想起某个人,就是爱情。你不知道吗?你有这样的人吗?”

她美丽的小小身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得心乱乱。

“你个小孩子家,乱想什么下雨,爱情的。还不快点去把平面几何再搞搞清楚,马上就要中考了。”他有些狼狈地说。

“遵——命,长官。”宋恩慈无可奈何地坐到了书桌前。

一会,又叫起来。“品禛,这里我不明白,你过来帮我看看。”

“你要多思考,多练习,不要一不懂就问。”他边批评边走到了她身边。

窗外的风轻轻掠过,撩起她的长发,好象温柔的手,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恩慈害怕黑色的狗,恩慈不喜欢ABC,恩慈喜欢白色山茶花,喜欢旧书,恩慈幻想在夏日里看见纷飞的雪,他的脑子里满满写着恩慈恩慈恩慈,每一处角落,都没有他自己。

那刻,他在心里哀叹:恩慈啊恩慈,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雨下得更大了,噼啪作响。

宋品禛终于听见了持之以恒的叩门声。

“进来。”

钟欣推门而入。

“业务部陶经理与董事局成员各不相让。”她开门见山地说。

“通知小陶,我同意否决明远集团的提议。”他说得轻描淡写。

钟欣大吃一惊,忍不住道:“可是董事局说明远集团每年至少可带来近两亿的业务,只为了不同意他们现在提出的一些特殊要求,而拒绝一贯愉快的合作,是职场大忌。”

“所谓的‘职场大忌’,不过是因很多人在做出判断的时候首先从个人利益得失的角度出发,害怕伤害到别人的利益而给自己造成麻烦。而小陶的此项决定,判断的依据是集团未来的发展而不是眼前的利益,并懂得坚持争取。一个好的领导者,首先应该解放的,就是她自己。董事局那边我会负责解释沟通的。”

宋品禛看出她欲言又止,鼓励道:“说吧,憋在心里可不好,还有什么疑问的。”

说就说,钟欣脱口道:“可外面都在谣传她这人独断专行,根本不听你的,早晚有天你会养虎为患。”

宋品禛淡淡一笑,“我并不需要一个事事听我摆布的木偶,而是要一个能够用她的聪明才智给集团带来更大利益的员工。”

“钟欣,这些年我的第一目标就是培养人才,可我一直疏忽了身边的你。从下月起,你调去市场部,跟着小陶吧,她是一个好的团队领导人,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不。”钟欣愕然地望住他。留在你身边不是能学到更多,你的气魄和大局观无人可比,她的眼睛如是说。

宋品禛摇了摇头,“你要加油啊,不要让人说总裁室的人只会哭着跑回来讨救兵。”他难得开起了玩笑,看见她复杂的眼神。

钟欣眼中的惆怅表露无疑。

宋品禛转过身不再说话,满身说不出的疲倦。

钟欣欲再辨说,迟疑片刻,终于讪讪作罢,心底轻轻叹气,梦总有醒的一日,这般也好,她颓然地关门离去。

宋品禛只觉疲惫,不由靠在椅上。

耳畔传来嬉笑声,“品禛,品禛,下雨了。”

宋品禛闭上眼,想压抑住不断膨胀的念头。

他发觉,自己非常非常地思念恩慈,这念头让他不知所措。想继续冷静,不再想不再思,可恨的是无法控制,越压抑,她就越在脑海里肆意盛放,枝枝叶叶缠绕漫生霸占住整个心房,令他坐立不宁。

是雨,一定是这恼人的雨才害他失去了控制力。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关心她照顾她纯属再正常不过吧?他只不过是想去看一眼好放心罢了,一下为自己找到了理由,不用再与内心苦苦挣扎。

宋品禛坐上了车,一路高速飞驰,内心茫然,酸甜苦辣,分辨不清心底是何滋味。

苏州近郊。

屋前一大块空地上,摆着十来桌,布满了冷碟、花生、松蛋,热炒一道接着一道,人人面带喜色,地上残红点点,说话嬉闹声传出几里远去。

外人一看,也知这家正办喜事。

新娘穿奶黄色套装,配红漆皮鞋,满面喜气洋洋,谁说不漂亮?

宋恩慈上前向她祝贺,有人前来拍照。

偏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惊得人们匆忙起身,嘻闹着将桌椅往屋里搬。

下雨了,宋恩慈愣愣地瞧着雨幕发呆。

中考前夕,宋品禛生日,家中聚了他一批朋友,莺莺燕燕们瞧着他的眼神儿个个都是又渴望又爱慕,瞧得她恨不能一顿都扫了门去。

欲语还休的情愫,在她每根血管里汹涌膨胀。

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他可有下雨时想起的人,他没好气的让她去看平面几何。

唉,那时她多么多么想从背后抱住他说:我从来不是小孩子。

“宋小姐。”

有人喊,宋恩慈抬头望去。

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一双眼睛黑又亮,就像当年的宋品禛一样,手举物挡在头顶,对着她傻笑。

“不进去躲躲雨吗?”

“不了,谢谢,我想透透气。”宋恩慈朝他摆摆手,笑着说。

城里的人还真奇怪,小伙子再望了她眼,转身走入屋子。

宋恩慈伸出手,任雨点翩翩起舞,手掌合拢欲握住,雨水从指缝无声滑落。

一如他的心不知从何时起离得远了,远得那怕近在咫尺,伸出手也握不住,只余空荡荡。

宋恩慈凄凉地笑了,不知不觉,双臂环在胸前,紧些再紧些,有如拥抱。

午后时分,雨渐渐停了,田埂上两个醉醺醺的人把自行车骑得东倒西歪。骑上公路,索性停下,横在中间,聊起闲天。

一辆小汽车风驰电掣而来,猛按喇叭,乡里人瞥了一眼,置之不理,继续聊。

车里宋品禛笑了出来,制止住正欲破口的司机。

“你等一下开过来吧,这段路,我走过去。”他推门下车。

雀儿停在电线上探头张望,路边草丛虫鸣四起,田埂的路有些泥泞,宋品禛却走得健步如飞。

手机铃响,宋恩慈接起。

“你在干吗?”

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是例行公事的询问吗?宋恩慈踢着小石子,迟疑下方说:“在厂里,工人们还在做调试。”

“噢,闲时跑去人家村子里喝喝酒找找感觉,快活的很啊。”

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笑意,他有多久没有这般与她玩笑,这令沮丧的宋恩慈,突然一阵温暖。不对,他怎么会知道?

宋恩慈慌张抬头,望见某人正在前方握着手机对着她微微笑。

宋品禛大步走了过来。

“外套都湿了,还站在这里干吗?快去换了。”

“不。”不过才湿了一点点,她才不要走开,生怕一切都是幻影。

“恩慈,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眉头拧得越加厉害。

不听话?天,到现在还把她当小孩子训!

“不不不不不!”宋恩慈冲着他嚷。

两人都笑了出来。

突然间,宋恩慈有些尴尬,“你怎么来了?”她先发制人。

“我,我去工业园区。顺便过来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大事业。”他揶揄她。

顺便?哼,苏州北郊到南郊也叫顺便?嘴硬的家伙。

宋品禛不自在地偏了下身,回避着恩慈的探询目光。

“上次那只‘灰色中的绿’盘,是制胚时的无心失败之作,师傅们都想不起来是如何调出来的,重新实验了好久也不行。天气,釉色的配方都有讲究,都已经好几个月了,我想留下来再试试看,也许下一次就行了。偏偏王师傅的大闺女今日成亲,邀我一同来。”宋恩慈还是一字不漏的统统交代清楚,唉,孙悟空总逃不脱如来手掌啊。

“做事认真是好,可也别太认死理了。在外时时要打电话,不要老叫人担心,好象住在防空洞似,成天无法应答。”他边唠叨边脱下外套。

宋恩慈伫立在原地,木木地任他换去她湿掉的外套,好沉默,她不知该说什么,心重又慌慌的。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好怀念,这是他的气息啊!

周围静悄悄,几只老母鸡悠闲地散着步,天边挂着嫣红姹紫七色彩虹。

村里小孩骑着脚踏车在他们面前经过,铃声叮叮,不知怎地,宋恩慈一阵心酸。

她眼眶霎间染上湿意,拼命吸气再吸气,想缓减他带来的冲击,但还是不能让起伏的胸口稍稍缓和。

宋恩慈紧闭双眼,想拼命遏止,但……但眼泪突然就盈满了她的眼眶,跟着大滴大滴地溢了出来,宋品禛呆住了。

他们站在树荫下面,耳边有蛙鸣阵阵,宋品禛呆呆地站着,良久,终于开口说:“恩慈,想哭你就痛快地哭吧。”

她如迷途寻到家的孩子猛扑到他怀里,顿时嚎啕起来。

他不出声,深深嗅她秀发,双手犹疑着伸出,找到纤腰,搂住,闭上眼,身子微颤,努力忍住酸楚。

她终于又依偎在他的身上,肌肤紧挨着他的肌肤,于是她不自觉地喃喃细语:“品禛,品禛,我想念你,想念你。”

宋品禛听见好像是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声声回应:“我知道我知道,恩慈,我想念你。”

一语惊得他蓦地推开她,收回了手,像从长久的梦中醒来一般。

宋恩慈的眼睛突然张开了,喃喃的喊:“品禛——”

宋品禛已平静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一老汉推着大铁桶经过,风里送来一阵香气。

宋品禛深吸了口,若无其事地说:“闻着这味,倒叫人嘴馋起来。”

宋恩慈霎时语塞,他是又要与她拉开距离了吗?眼神一下黯然,天塌了的感觉再次笼罩。

“宋小姐,厂里说这次是真的调试出来,你快下去看看吧。”

有人不识相地跑上前兴奋地说。

“我还有事先走了。”宋品禛说。

他让司机小张坐去后面,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宋恩慈呆立一旁,仿还未缓过神般。

车子启动,缓缓地掉转头,母鸡们从车旁四散逃开。

宋恩慈失魂落魄,脑子一片空白。“品禛,别走。”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叫道。

身子已跑至车旁,趴住窗,说不出话,呆呆望着车里的男人,他刚毅的下颌线条,紧紧握在方向盘的手掌,他那两条长长结实的腿踩在油门上……宋恩慈怔怔地看着方向盘,天晓得,她竟会无聊到去嫉妒那副被他紧紧握住的方向盘?

他们只是久久凝视,用彼此的眼睛深深地记录着对方的一切点滴细节。

“小路湿滑,你要当心。”宋恩慈终于开口说。

宋品禛点点头,加大动力,车子驶上公路,笔直地开下去,一直往前开。

尘埃飞扬,汽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宋恩慈忽地非常沮丧,像有什么,被掏空了。

宋品禛在车子向右转弯时,忍不住从后视镜中往后看,看见树下孤单的宋恩慈,大约隔得远,身形瘦弱得一如初初相见,她一旁那树石榴花兀自开得一树火红,缤纷热闹。

一滴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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