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康熙二十八年春(上) - 清宫.红尘尽处

早春的北方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御舟在水师船队的护送下,渡了黄河,乍然是不同的景象,江南正月嫩绿鹅黄的微凉长风吹送着御舟,航行在千里运河上。

苏北、淮中一带的水路多旋,两江、河运、漕运总督派了大批船舰护航,才保得御舟平稳,一进入江苏心脏地带,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脱离了苏北凶险的河道,入淮扬膏腴之乡,运河边也栽了细柳两行,翠生生地随着蜿蜒的运河往南流去。

正月乙未,御舟入扬州,隔日泊江都,后日驻镇江金山寺,过了苏州之后,康熙还要往浙江去祭禹陵,整个南巡的终点是杭州,自杭州折返后,回到南京处理一切观风所得的结果,从南京启行回北京。

御舟停泊在苏州城内,东风十里杨柳岸,御舟在江南河边轻轻晃荡着,春阳穿过柳树梢头,在河堤上闪着点点金光,苏州的午后,仁宪太后正在船舱里午睡,留瑕坐在太后身边给她打扇,船舱里,只听见蒲扇挥动的声音,半撑起的窗外,可以看见河上波光粼粼,依稀听到水波打在御舟船舷,震起小小的涟漪。

看着窗外,远远地,似乎听见有人唱着苏南小调,柔腻婉转,不是来自前面的皇帝御舟,康熙不会把歌女弄到船上来,他知道这有损皇帝正直清明的形象…

时间似乎正在慢悠悠地从河上流过去,像打了个盹,又好像才刚醒来,留瑕笑了一下,根本就没有人在唱歌,一切都只是一个恍惚之间的奇想,不过,康熙此刻应该正在听歌吧?留瑕淡然地转回头去。

「都说苏州好风光,叫声客人您细听,休说天下无绝唱,且听奴家唱一唱,漫说双溪蚱蜢舟,载不动,姑苏女儿伤心断肠…」歌女按着琵琶,音韵悠扬婉转,一双纤纤玉手轻拢慢捻,一对翦翦双瞳凝睇含情。

康熙坐在一张茶案边,嗑着瓜子,看着十多尺外的歌女,他的唇边浅笑依然,但是眼睛里有种抑郁阴鸷的色彩,他对曹寅说「明日下杭州,你就不能跟了,你说说看,浙江巡抚金鋐这个人怎么样?」

曹寅扮成个管家模样,站在康熙身后「回爷的话,金大人处世圆融,奴才跟他往来,他都挺客气,修运河、开荒,也都是出过力的…」

「虎子,你出京几年,学会就坡儿打滚,挺圆滑的嘛?」康熙向那歌女微笑,勾了勾手,让旁边的侍卫打赏,歌女巧笑倩兮,唱得越发卖力。

曹寅心中一凛,却还是欠身说「奴才只是实话实说,爷说奴才就坡打滚…」

「就坡打滚是驴!」康熙扫了他一眼,曹寅如遭雷击,即使跟在康熙身边已经多年,天威莫测,依然让他极度畏惧,双膝发软,他想跪下认错,但是康熙冷冷地说「这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你敢跪下,就预备爬着回南京!」

「奴才…奴才…」曹寅嗫嗕着,不能跪又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江宁织造虽只是五品,但是他是康熙奶娘的儿子,虽没有密折上奏观风的特权,但是,作为皇帝的奶兄弟,江南官员对他都还是另眼相看,然而在皇帝面前,曹寅还是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康熙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目光里已经满是温馨「虎子,你是跟朕…跟“我”一起长大的,是我的奶兄弟,人家看着你,就像看见我,所以我刻意压着不让你爬得太快,怕人说我有私心、也怕你骄傲,可是,不代表你就要琉璃蛋似的跟着别人乱转,要有自己的想法、见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在背后说人坏话是厚道,但是君父问话,你还隐瞒就是不忠了,虎子,明白吗?」

「奴才明白…」曹寅红了眼眶,康熙的话,说进了他心坎里。

曹寅在人前风光,人后,其实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皇帝的奶兄弟就要被人看不起?他也努力读书、做学问、办事,可是别人就是要说他都是靠着“奶兄弟”爬到五品,他心里窝着委屈,甚至常想,如果不是这个“奶兄弟”,至不济,也有个三品京官能做,不至于每天只能跟丝绸、绣品来往,做个绣工头子而已。

「明白就好了,我这回来,总觉得你不像从前该说就说,在别人跟前,我讲了什么都要进起居注,所以要压着你,特别拉着你来外头,就是要开导开导,我兄弟孤微,就只二哥跟老五能帮点忙,但是他们都在关外带兵,一年见不到几次,就是见到了,也小心谨慎得很,好像树叶掉下都怕砸头,什么话也不敢说,虎子,我的难处,你该知道的。」康熙推心置腹地说,凝视着曹寅,他的表情有些落寞。

曹寅胸中升起一股主忧臣辱的亢奋情绪,他抽了抽鼻子,把那些忧虑小心全都收拾掉,精神抖擞地说「奴才知道,奴才往后定当尽力效忠,给爷争脸。」

「这就对了,不说这些个,来,听曲子。」康熙呼了口气,拈起一枚蟹粉馒头递给曹寅「吃。」

「谢爷的赏。」

康熙自己又拿了一枚馒头,慢条斯理地撕着吃,眸中刚来茶楼时的阴沉光芒已经一扫而空,他嚼着馒头,凝神细听,听了半晌才笑着说「这姑娘唱得不错,虽然听不懂苏州话,不过像百灵鸟叫似的,让人心都酥了。」

「吴侬软语最是动人,爷要喜欢,可要让她来爷的雅座唱一段?」曹寅问。

康熙却摇了摇头,一手支着头,微笑着听,那歌女唱着「…说不完才子佳人、唱不尽儿女情长,奴家一曲冀君赏,可是那心伤如何讲?姑苏故事好凄凉,江南风吹杨柳上,且把故事系心肠,客人再来姑苏地,莫忘月华楼上奴家名是陈守娘。」

一曲唱罢,楼中响起一阵零零落落的掌声,今日的生意并不兴旺,楼下的杂座十停坐不到一停,有一半是装成客人的侍卫,楼上的雅座也只有康熙、曹寅与几个大侍卫,康熙又让人打了赏,那歌女抱着琵琶上来,盈盈一拜,莺声燕语「谢爷的赏。」

「妳的歌好、人也漂亮,要到了北京,只怕又是个李师师,红遍京城呢!」康熙含笑说。

歌女欠身微笑,腮上两个小小酒窝「要做李师师得要皇上捧,奴家哪有那福气见到皇上呢?爷今日赏的多,奴家心中过意不去,爷若不急着走,奴家给爷唱一段《少年游》吧?」

《少年游》是北宋周邦彦的名词,传说周邦彦躲在隔壁,听见了名妓李师师与宋徽宗的谈话,写下这阙香艳无比的词作。

「原来是位女校书?好,就听妳唱,唱得好,还有赏。」康熙说。

歌女笑靥如花,素手一挑,带了吴语口音的官话依然柔媚「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唱到此,康熙等人早已半边酥倒,歌女秋波流转,身子前倾「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我倒真个不想走了!」康熙笑着说,一手支颐,他自己也是皇帝,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妃子们因他是皇帝而刻意巴结,今日换了便装,再听江湖歌女唱《少年游》,别有一番情趣。

歌女娉婷起身,咬着唇眱了他一眼,娇声说「爷也是个不正经的,奴家不来了。」

康熙哈哈大笑,又是一份重赏,歌女欢喜地去了,康熙起身,动了动肩膀,对身后如痴如醉的侍卫们笑着说「外头的花挺香,就是脂粉气重了些,偶尔闻一闻,提神,闻久了可就脑子发晕啦!」

「外头哪及得上爷的花?」一个年轻侍卫陪笑着,跟在康熙身后走「爷的家花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牡丹花王,外头哪里能比呢?」

康熙笑而不答,走到楼梯底下,对那侍卫说「去,刚才用过的那些点心,让这里的厨房都包一份,蟹粉馒头多些。」

侍卫答应着去了,曹寅微笑着说「爷这是要孝敬老太太的?」

「老太太吃不惯江南东西。」康熙说,看了那个正在收拾乐器的歌女一眼,转头看着外面的江南河,唇边一抹幸福的笑一闪而过,谁也没看见,只听见他说「这是要拿回去给朕的解语花当花肥,呵…」

侍卫拿来了东西,一群人没有乘马,安步当车,沿着江南河散步,河的对岸、御舟停靠的半里之外,人们都涌到河畔去看御舟,又谁想到御舟的主人正走在寂静的姑苏路上?

这一厢,留瑕张罗着太后的晚膳,正在安排,听见内寝里有动静,唤了几个小宫女进去伺候,不一会儿,太后有些意兴阑珊地走出来,留瑕过来搀着「可是睡得热了?一会让人伺候热水洗浴可好?」

「听妳的,乌兰图雅,妳说这江南才几月天,怎么湿成这个样子?」太后拿过宫女送上的手巾把子,揩了揩颈子,才似乎喘过气来「亏妳也能住得开心。」

留瑕端来一碗紫米糊,太后看了看「糖搁少些,南方人吃糖当吃面,腻得很。」

「奴婢知道老佛爷口味,紫米补血,老佛爷先用些。」留瑕说,太后这几日总嚷着头昏眼花,已经问过御医才去做的点心。

太后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留瑕才放下心来,让人进来陪着太后说话,自己又去做别的事,刚走出船舱,就看见照顾过规矩的那个小太监正躲在转角探头探脑,看见她出来,连忙跑过来「格格吉祥。」

「吉祥,什么事?」

「皇上让奴才传话,格格忙完了这边,到皇上舟上一趟。」小太监很是伶俐,眨着眼睛似乎话中有话。

留瑕点点头,从褡裢里拿出一块碎银子「知道了,你拿去喝茶吧。」

「谢格格的赏。」小太监喜得眉开眼笑,抿着嘴说「格格早点去,皇上等着呢!」

「说什么呢!」留瑕脸上一红,瞪了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暧昧地微笑了一下,蹦跳着走了,留瑕刚要转身,看见太后站在门边对她一笑「怎么?妳主子来催人了?一刻都离不开似的。」

「太后取笑了,皇上身边的新总管还不熟事务,大约是要奴婢去帮着处理…」

「好了好了。」太后挥了挥手,掩着嘴笑「妳去吧!我这边的人够了,妳去伺候皇帝吧!」

「太后怎么赶奴婢走呢!奴婢不走了!」留瑕毕竟脸皮子薄,羞红了脸说。

「唉唷,都多大人儿了?还耍性子呢?」太后轻笑起来,慈爱地凝视着前面的皇帝御舟「快去,妳在他身边,他似乎安心多了,快去吧!晚上不用回来伺候了。」

留瑕蹲身一福,下了太后御舟,一走上御舟船舱,就听见康熙的声音说「怎么配色的?蓝色配红色能看吗?」

留瑕快步走进,康熙正在内间换衣裳,新总管的配色概念很差,一连拿了好几件都不合意,康熙不耐地皱着眉,留瑕先在外面通禀一声「奴婢留瑕奉旨见驾。」

「快进来。」康熙说,转头对那总管说「下去吧!把朕带回来的东西呈上来。」

总管应诺着去了,留瑕打开箱子,挑出浅灰色的绫面夹袍、银色腰带,帮着康熙穿上,康熙张开手,留瑕的手环过他的腰要帮他系腰带,冷不防,康熙往她耳边吹了一口气,留瑕颤了一下,引来康熙恶作剧似的笑。

「皇上!」留瑕抗议,康熙只是呵呵笑着,留瑕给他抚平肩上的绉褶「皇上今日出去是不是办了什么舒心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康熙问,他没想到留瑕只听他说了几句话就可以猜出今日下午的事。

「皇上的笑声不是只笑在喉咙里,心中开朗了,才能从心里笑出来。」留瑕随口说。

身子一轻,留瑕抬头,康熙抱起她转了一圈「小山鹊儿,只有妳懂朕。」

留瑕不安地挣扎着,这里毕竟是御舟,一举一动都有人窥伺,她说「皇上,有人看着。」

康熙原本满心温存,一听此言,放在留瑕背后的手,紧握着拳,他想起自己已经准备着要割舍留瑕,怎么还能这么搂搂抱抱?于是紧握的拳头松了。

留瑕默默地退了半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两人执手无语,阳光穿过窗子,照出留瑕眼底游走的光亮,她什么也没有说,船舱里的空气似乎凝住了,有种淡淡的忧伤,即使握着她的手,康熙感觉不到她的心,到底在哪?

原本康熙很确定留瑕是爱他的,她没有拒绝他的吻、他的拥抱,但是上了御舟候,她的淡然,在他们之间隔起一层纱,康熙看不见她的心,越是靠近、越是模糊,爱、或者不爱?康熙突然慌了,纵然他明白不管留瑕爱与不爱,他都不能留下她在他身边煎熬。

听见了脚步声,两人几乎同时放开手,新总管带来一个条桌,上面摆着各色点心「皇上,请示,这要搁在哪里?」

「就放在窗边的炕上。」康熙说,等他们摆好了,康熙又说「都下去,没有朕的话,就安生在外面待着。」

人们退出去,留瑕过去要布碗筷,康熙却说「不用摆弄了,这桌,都是给妳的。」

「给奴婢的?」留瑕讶异地问。

康熙点头,炕上摆着两个条桌,一个放满了文具与奏折,另一个则是点心,康熙坐到奏折桌前「就坐在朕跟前吃。」

留瑕没有跟他客气,谢了恩就斜签着身子坐到炕上,原本皇帝赐宴,也绝没有坐在皇帝跟前吃东西的事,就算是皇后、贵妃,与皇帝、太后一同用膳,也都是站着吃,或者等皇帝、太后吃过了,才上去吃剩下的。

康熙看着她吃,双颊让蟹粉馒头塞得鼓鼓,他想起四阿哥养的那笼小老鼠,吃东西的时候也都是先把两颊填满,表情变得柔和,有她在的地方,就有一种纯真温柔的气息,即使她并不是那种天真到不懂世间险恶的人。

他低头批阅奏折,御舟轻轻的摇晃,有种迥异于宫廷的感觉,船舱让外面的夕阳染成金黄,如在梦里,一个虚幻、温暖的黄金之梦。

像是透过回忆的眼睛,在表面的喜悦上,康熙感觉自己心底的悲伤,爱得多深?深得为她牵肠挂肚?或者多浅?浅得只要看她就满足?

「好吃吗?」康熙收起那些温柔心思,装作不在意地问。

留瑕转头,看见他桌上的奏折还在第一面,笑出声来,康熙抬头,正对上她灿烂的笑颜,她的睫毛上下一滚,点了点头「好吃。」

「别把东西都吃完了。」康熙见留瑕嚼着点心,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欣慰,他压低了声音说「晚上,咱们要溜出去玩呢!」

「咦?溜出去?」留瑕正撕了一瓣梅花包子,要往嘴里送,闻言,却侧了头问「可是皇上出京前不是刚说过人君不应微行,就连督抚都不该微行吗?」

「朕说了那么多,妳就光记这个?」康熙眱了她一眼,笔管一横,瞪眼说「小孩子有耳无嘴,吃妳的东西。」

留瑕又不乐意了,她扁了扁嘴「明明只大我十二岁,一口一个小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老皇上说的话呢!」

「当老皇上也不易,古往今来,能活到白头的皇帝才多少?朕要能活到须发尽白,那真是我佛慈悲了。」康熙学着来宫中祈福的老尼姑双手合十,一副很虔诚的样子,低垂的脸,却从上扬的嘴角泄漏了心情。

留瑕早已一眼瞧见,掩口说「念佛还笑,是动了凡心的假和尚。」

康熙突然嘿嘿一笑,也不回嘴,遮遮掩掩地唱着一首调子,听得留瑕羞得脸泛彤云,羞极转怒,瞪了他一眼,无奈他又没把词唱出来,无处着恼,便拿了条桌上的一个大盖碗,把各样东西都夹了一点,捧着盖碗跑了个无影无踪,康熙憋住笑,这才放了一点声,荒腔走板地唱了起来「小和尚就把女菩萨来叫,妳孤单、我独自,两下难熬。难道是有了华盖星就没有红鸾照…」

后面的词是男欢女爱,十分露骨大胆,皇帝唱出来不雅,于是康熙又把声音憋住了,自个儿又哼哼唧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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